龟兹城的春日,总是被驼铃声唤醒的。
积雪消融的驿道上,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漫溢开来。晨光刚漫过城头的雉堞,城外的商队便已排成了长龙。为首的骆驼脖颈下挂着的铜铃,随着蹄声叮咚作响,像是在为这座丝路重镇奏响新的晨曲。
萧廷煜踏着晨光走上城楼时,沈砚正站在垛口边,手里捏着一卷通关文牒,眉头微微蹙着。
“怎么了?”萧廷煜的声音带着几分晨起的沙哑,目光掠过城下那些不同装束的商贾——波斯人的织锦长袍在阳光下泛着流光,粟特人的尖顶帽上缀着琳琅的宝石,甚至还有几个肤色黝黑的南洋商人,正踮着脚好奇地打量着城头飘扬的“靖”字大旗。
沈砚转过身,将通关文牒递过去:“将军,您看。这半个月来,从西域各国来的商队比往年多了三成。光是申请入城的通关文牒,就堆了满满一匣子。城西的驿馆早就住满了,不少商贾只能在城外搭帐篷。”
萧廷煜接过文牒,指尖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面不仅有商队的人数、货物清单,还有各国使团的标记——疏勒的孔雀纹、于阗的白玉纹、波斯的太阳纹,甚至还有罗马商人特意加盖的鹰徽印鉴。他的目光落在一行标注上,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罗马商人带来的玻璃器皿,竟有整整三百箱?”
“不止呢。”沈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还有天竺来的香料,南洋来的珍珠,堆得城外的货场都快放不下了。那些商贾说,如今匈奴不敢南下,丝路畅通无阻,大靖的丝绸、瓷器在西方能卖上十倍的价钱,就算绕上万里路,也值得。”
萧廷煜望着城下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去年冬天,车师城的废墟上还飘着焦土的气息,而如今,这里已是商贾云集,人声鼎沸。这便是皇祖母口中的“通商互信”,是比千军万马更能安定西域的力量。
“传令下去。”萧廷煜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将城东的旧兵营腾出来,打扫干净,给那些商贾当临时住处。再让户部的人在城外开辟新的货场,派一队士兵看守,免得货物失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入城的商税,减半征收。告诉他们,大靖的城门,永远为守信的商贾敞开。”
沈砚眼睛一亮,连忙躬身应道:“末将这就去办!”
看着沈砚匆匆离去的背影,萧廷煜的目光又落回了城下。一个波斯商人正踮着脚,向守城的士兵比划着什么,手里还举着一匹色彩艳丽的织锦。那织锦的纹样,竟是模仿着大靖的缠枝莲纹,只是配色更浓烈,带着西域独有的奔放。
他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宋知夏。
“又在看你的商贾们?”宋知夏的声音像春日的微风,带着几分笑意。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他身边,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点心——一盘桂花糕,一盘杏仁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萧廷煜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清甜的香气在舌尖漫开,驱散了晨起的倦意。“你怎么来了?今日学堂不是要教孩子们学做西域点心吗?”
“孩子们听说城外来了南洋商人,都吵着要去看稀罕。”宋知夏的目光也望向城下,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我便让助教带着他们去了。想着你一早便来城楼,定是没吃早饭。”她顿了顿,指着那些商贾,“这些人,便是你说的‘丝路新声’吧?”
萧廷煜点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几分春风的寒意。“皇祖母说过,丝路不仅是商道,更是民心相通的纽带。这些商贾带来的,不只是货物,还有各国的文化。你看那些波斯商人的织锦,粟特人的乐器,天竺人的佛经,不都是最好的证明吗?”
宋知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几个粟特商人正坐在骆驼旁,调试着手中的琵琶。悠扬的乐声随风飘来,与中原的丝竹之音截然不同,却又有着别样的韵味。
“对了,”宋知夏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今早收到京城的信。皇祖母说,工部新研制出了一种薄如蝉翼的丝绸,叫‘流云锦’,已经派商队送来了。她说,这种丝绸最适合做舞衣,让你赏给那些胡姬,也好让她们将大靖的丝绸之美,传遍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