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来得极快。
甚至可以说,有些失了体统。
这位平日里还要端着架子,跟皇帝下棋都要算计三步的左丞相,此刻竟连官帽都歪了,骑着一匹没备鞍的快马,带着几十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到了城门口。
按理说,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等悲剧当得起一声闻者伤心。
但这城门口的百姓和衙役们,此刻却大多抱着一种看戏的心态。
毕竟,胡家这几年在金陵城的名声,着实算不上好。
那胡侃平日里纵马长街、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如今被马给摔了,在老百姓朴素的因果观里,这叫报应。
胡惟庸走到尸体旁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个怕惊醒孩子的父亲。
他掀开那块白布。
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被马蹄踏碎了半边,又被车轮碾过。
但这不妨碍胡惟庸认出这是他的儿子。
那腰间的玉佩,是他前日里亲手挂上去的,那身衣裳,是今早出门时他特意叮嘱要穿得体面些,因为今日要去见几个重要的世家子弟。
胡惟庸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抚摸那张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左丞相,也不再是那个让百官畏惧的阴谋家。
他只是一个没了儿子的老人。
史书上说胡惟庸性毒,但这毒性往往是对政敌的。
对家人,尤其是对这个独子,他是溺爱的。
这种溺爱在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恨意与绝望。
“车夫呢?”
按照大明律,惊马伤人,车夫虽无主观恶意,但也难逃干系。
而按照胡惟庸的性格,按照历史原本的剧本,他此时应当是暴怒的,应当是令人将那车夫当场杖毙,甚至五马分尸,以此来发泄心中那无处安放的丧子之痛。
应天府的班头早就缩到了墙角,只有徐景曜还站在原地。
“相国节哀。”徐景曜微微拱手,“令郎惊马坠亡,此乃意外,此事...还在查。”
“意外?”
胡惟庸转头环视一圈,目光锁定了那个被锦衣卫团团围住,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车夫。
“是他!是这个贱民惊了吾儿的马!”
胡惟庸手指颤抖,指向那车夫,声音嘶哑而狠厉。
“来人!给我把这个贱民乱棍打死!给公子偿命!”
这便是胡惟庸的逻辑。
在他的世界里,别说是一个车夫,便是十个百个百姓的命,也抵不上他儿子的一根手指头。
杀个车夫泄愤,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家法,甚至不需要经过刑部的大堂。
若是历史上,这车夫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了。
而胡惟庸也将因为这擅杀人命的罪名,给朱元璋递上一把最完美的刀。
但今日,徐景曜在这儿。
徐景曜只是侧了侧身,恰好挡在了那群如狼似虎的胡府家丁面前。
“胡左丞且慢。”
徐景曜朗声道。
“徐景曜!”胡惟庸咬牙切齿,“你这是要护着这个杀人凶手?”
“非也。”
徐景曜摇了摇头。
“下官这是在护着胡左丞。”
“这大明律写得明白,杀人偿命,那是官府判的。相国若是今日私设公堂,当街杀人,明日御史的折子怕是就要把相府给淹了。到时候,陛下是治相国的罪呢,还是不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