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廉司那原本充盈着五谷丰登之气的库房,如今被绝望与霉湿味填满了。
墙外是金陵城的夜,墙内是将死之人最后的气息。
徐景曜立在签押房的窗户后,听着后院隐隐传来的哭嚎与求饶声,眉头终究是没能舒展开来。
这里头关着的,有不少是他平日里在朝会上见过的熟面孔,甚至还有几个曾在三山街案中向商廉司示好的所谓“清流”。
他们未必都参与了胡惟庸的谋逆,甚至可以说,其中大半不过是因着同年、同乡或是官场上那一层不得不维系的人情往来,才与相府有了瓜葛。
按着后世的法理,这叫无罪推定,叫疑罪从无。
但在洪武朝,这叫瓜蔓抄,叫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徐景曜心中那股子良知在翻涌,他很想现在就冲进宫去,跪在谨身殿的御阶前,劝那位杀红了眼的洪武爷收收手。
告诉他滥杀无辜非仁君所为,告诉他这般酷烈会伤了士大夫的心,甚至会动摇国本。
但他那一双按在栏杆上的手,却只是扣着,未曾挪动半步。
因为他清楚,自己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本事。
论起格物致知,论起烧玻璃、造火器,甚至是那尚未萌芽的工业变革,他徐景曜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能甩朱元璋十条街。
那些物理化学的道道,他懂,老朱不懂。
可若是论起如何在这乱世之后重塑乾坤,论起如何驾驭这庞大而复杂的官僚系统。
论起如何用雷霆手段为后世子孙拔除荆棘,他徐景曜连朱元璋的脚后跟都摸不着。
朱元璋是谁?
那是开局一个碗,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千古一帝。
他杀人,从来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立规矩,为了权力的绝对安全。
胡惟庸案,表面上看是查谋反,实则是皇权与相权的终极一战。
这千年来,相权如同一座大山,横亘在君主与百官之间。
朱元璋要做的,不仅仅是杀一个胡惟庸,而是要彻底砸碎这把“丞相”的椅子,让大明的权力中枢从此只姓朱,不再有任何掣肘。
在这个宏大的政治目标面前,那几个被冤枉的御史,那几十个无辜的郎中,甚至那几百个被牵连的家眷,在帝王的眼中,不过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是修建万世基业时不得不填进去的砂石。
徐景曜若是此时去劝,那便是妇人之仁,是不懂政治的幼稚。
他甚至能想象到朱元璋那嘲弄的眼神:你小子懂个屁的治国,咱这是在给标儿铺路,若是留着这帮结党营私的祸害,将来标儿那个性子,怎么压得住这满朝的老狐狸?
“呼.....”
徐景曜吐出口气,将那种无力的挫败感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他只是一个在历史夹缝中求生存的变数。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残酷的大势中,尽量保全自己和家人,至于那些被时代车轮碾碎的无辜者,他也只能在心里道一声“理解”,而后转过身,做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这种理解,带着血淋淋的理性,也带着深深的无奈。
“大人。”
陈修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帖子,神色间满是疲惫与惶恐。
“这.......这是刚才半个时辰里,后头库房递出来的条子。有求情的,有喊冤的,还有....想拿家产换条命的。”
徐景曜看都没看那叠帖子一眼,只是摆了摆手。
“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