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将册子推到徐景曜面前。
“里头记的,不是谁贪了多少银子,也不是谁跟谁结了党。那些东西涂节知道,毛骧知道,陛下也知道。”
“这里头记的,是老夫对这相权二字的思考。是如何在皇权独大的局面下,给这天下的读书人,给这朝堂上的文官,留一口气的法子。”
徐景曜原以为胡惟庸会给他一份罪证,或者别的什么,却万万没想到,这位被史书定性为奸相的人,留下的竟然是一份关于政治体制的思考?
“你为何给我?”徐景曜问。
“因为你看得懂。”
胡惟庸盯着徐景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满朝文武,皆是尸位素餐之辈,或是只知磕头的磕头虫。唯有你徐景曜,虽然手段阴狠,虽然行事诡谲,但你骨子里,对这皇权并无多少敬畏。”
“你是个异类。正如当年的刘伯温是个异类,老夫也是个异类。”
“陛下要废相,以为从此便可乾纲独断,万世太平。但他错了。”
“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哪怕他是洪武大帝。没了丞相,六部就会变成一盘散沙,内廷的宦官就会趁机做大,最终这皇权,反而会被这些家奴所窃取。”
徐景曜心中巨震。
这不正是明朝中后期的历史走向吗?
废了丞相,为了处理政务不得不设立内阁,内阁为了对抗皇权不得不依附宦官,最终演变成了司礼监与内阁的畸形共治。
胡惟庸竟然在洪武十一年,就预见到了这一切?
“拿着吧。”
胡惟庸将册子又往前推了推。
“老夫不需要你为我翻案,也不需要你替我报仇。老夫只希望,当你徐景曜有朝一日站在那个位置上,或者说,当你能影响到那个位置的人时....”
“别让这大明的天下,真的变成了一人的私产。”
徐景曜看着那本册子,久久未动。
这是一个烫手山芋,也是一份政治遗产。
良久,徐景曜伸出手,将那册子收入袖中。
“胡相的话,下官记住了。”
没有承诺,没有感激,只有这一句平淡的回应。
胡惟庸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在云锦堆里,挥了挥手。
“去吧。让毛骧那把刀快点落下。老夫累了。”
徐景曜起身一揖,转身走出了暖阁。
门外,夜色如墨。
他摸了摸袖中那本册子,心中五味杂陈。
历史上的胡惟庸,或许是个贪婪跋扈的奸臣,但在这一刻,在徐景曜面前,他展现出了一个政治家最后的尊严与远见。
人性的复杂,往往就在这一念之间。
徐景曜抬头望向那苍穹,只觉得这金陵城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相权死了。
但关于权力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敲响了三更。
天快亮了。
但对于这库房里关押的百官而言,这却是最漫长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