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现场(约3000字)
大清嘉庆十七年十月初七日,也就是公元1812年11月10日,深夜。
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
初冬的夜风已经有些刺骨,刮过湘北的丘陵与田垄,钻进一座寻常的农家砖屋里。屋里亮着昏黄的油灯,人影忙乱,偶尔传出妇人压抑的呻吟。这户人家姓左,是当地一个“渐趋没落的书香之家”。说“书香”,是因为往上数七代,左家都出过读书人,到了左宗棠祖父左人锦和父亲左观澜这辈,也都是秀才。可说到“没落”,也是实情,全家主要就靠父亲左观澜在外设馆教书那点微薄的收入糊口,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时常“以糠饼充饥”。
就在这清贫与期盼交织的寒夜里,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寂静。
这个刚出生的男孩,就是左宗棠,字季高。家里已经有一个哥哥左宗植,他的到来,给这个清贫的耕读之家带来了喜悦,也添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没人能预料到,这个在湖南乡下寒夜中降生的孩子,日后会成为支撑起晚清半壁江山、收复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国土的“铁血硬汉”。
左宗棠的童年,是在浓厚的耕读氛围与现实的生存压力双重作用下开始的。
他三岁那年,祖父左人锦便把他带在身边,在湘阴的梧塘塾屋教他读书认字。老爷子看着这个孙儿,眼神清亮,学东西比别的小孩快,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欣慰的是家学或许有望传承,感慨的是这家境,实在难以给孩子们提供优渥的条件。左家的乐善好施在乡里是出了名的。左宗棠的曾祖父左逢圣,当年就在附近的高华岭设“义茶亭”,免费给过往行人提供茶水。祖父和父亲也继承了这一点,在族里办“义仓”,遇到灾荒年月,就开仓散粮,接济更困苦的乡邻。这些事迹,像种子一样,悄悄埋在了幼年左宗棠的心里。
四岁时,因为祖父要到省城长沙的贡院东街开馆授徒,左宗棠便跟着家人一起搬到了长沙。从湘阴乡村到省城,天地骤然开阔。然而,生活的艰辛并未远离。父亲左观澜一边苦苦支撑着家计,一边严格督导两个儿子的学业。天资聪颖的左宗棠没有辜负期望,他读书“生性颖悟”,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参加县试(童生试),就一鸣惊人,考了第二名。
可也就在他求学上进的关键时期,命运接连给了他沉重的打击。十五岁那年,母亲病重,他不得不放弃进一步的“院试”,回家侍奉汤药。不久,母亲病逝。还没从丧母之痛中完全走出,十九岁时,父亲左观澜也积劳成疾,撒手人寰。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原本就清贫的日子,顿时陷入了“家境更为穷困”的境地。
作为读书人,科举是当时几乎唯一的出路。父母去世后,左宗棠进入了长沙着名的城南书院读书。在这里,他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位重要的伯乐——贺熙龄。贺熙龄是书院的山长(院长),也是一位注重“经世致用”之学的学者。他非常欣赏左宗棠的才华与志向,评价他“卓然能自立,叩其学则确然有所得”。更难得的是,贺熙龄的兄长、曾任江苏布政使的贺长龄,也对这位年轻的穷学生格外青睐。贺家藏书极富,左宗棠常去借阅。每次他来,贺长龄这位朝廷大员竟然“亲自梯楼取书,数数登降,不以为烦”,还经常与他讨论学问,勉励他要志存高远。这份“以国士见待”的知遇之恩,让身处逆境的左宗棠倍感温暖。
家庭的变故,师长的教诲,让左宗棠比同龄人更早熟,也更深刻地思考自己的未来。他不再满足于仅仅钻研科举考试的“八股”文章,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有用之书”。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顾炎武的《天下郡国利病书》……这些讲述地理、军事、经济的着作,成了他的心头好。他的目光,开始从个人的功名,投向国家山河的形势与安危。
道光十二年(1832年),左宗棠迎来了人生第一个小高峰。二十岁的他参加乡试,与兄长左宗植同榜中举。这在当地一时传为美谈。然而,这看似风光的背后,却藏着难言的窘迫。中举了,算是有了功名,可要步入仕途,还得进京通过更高等级的会试。左家此时已是一贫如洗,连上京的盘缠都成问题。也就在这一年,为了解决生计,也为了继续学业,左宗棠做出了一个决定:入赘到湘潭一户周姓富裕人家,娶了书香门第的周诒端为妻。
于是,一个有趣的场景出现了:新房里,红烛高照,年轻的举人左宗棠提起笔,不是写什么风花雪月的诗句,而是在纸上挥毫写下了一副气势磅礴的对联:
“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
这十六个字,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当时“身无半文”的处境,也宣告了他“心忧天下”的宏大抱负。这既是对自己的鞭策,也是对妻子的告白:我左季高今日虽然清贫,寄居你家,但我的志向,在天下山河!这副对联,从此伴随了他一生,成为他精神世界最真实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