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现场
咸丰八年(1858年),长沙,湖南巡抚衙门。
左宗棠此时的身份,是巡抚骆秉章的首席幕僚,实际上的“影子巡抚”。自从咸丰二年(1852年)太平军围攻长沙,他受邀入骆秉章幕府以来,凭借其超凡的才智、魄力和对湖南情势的透彻了解,迅速成为巡抚衙门真正的决策核心。骆秉章对他言听计从,甚至到了“事无巨细,尽委于左”的地步。湖南能在太平天国的狂潮中屹立不倒,成为支撑东南战局的重要基地,并源源不断为曾国藩的湘军输送粮饷兵员,左宗棠的运筹帷幄居功至伟。
然而,这种“位卑权重”的特殊地位,就像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他得以一展平生所学,将安化八年积累的经世方略付诸实践,整顿吏治、改革漕粮、筹措军饷、编练团勇,干得风生水起。另一方面,也招致了无数嫉妒、不满与怨恨。湖南官场中,暗地里称他为“左都御史”(巡抚骆秉章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意讽刺他实权超过巡抚)的大有人在。那些被他严厉处置的贪官污吏、因他改革而利益受损的地方豪强,无不咬牙切齿,只等一个机会将他掀翻。
机会,以一种极具戏剧性的方式到来了。
这年冬天,永州镇总兵樊燮奉旨来长沙述职,并到巡抚衙门拜会。樊燮此人,是个典型的八旗子弟出身的老派军官,靠着祖荫和钻营做到从一品武职大员(总兵),平日骄纵奢靡,不治军事,声名狼藉。对于湖南正在进行的、以湘军为代表的新式军事改革,他内心极为抵触,对实际操盘这一切的“师爷”左宗棠,更是瞧不上眼。
公事禀报完毕,按惯例,作为巡抚重要幕僚的左宗棠需与这位总兵做进一步沟通军务细节。樊燮被引到左宗棠处理公务的签押房。
樊燮大剌剌地走了进来,并未向这位并无官职的师爷行礼,只是略一拱手,脸上挂着明显的倨傲。左宗棠当时正埋首于一堆军报和粮册之中,抬头看了他一眼,见其官服崭新华贵,肚满肠肥,与前线那些浴血奋战、衣衫褴褛的湘军将士形成鲜明对比,心中先有几分不悦。
两人谈起永州防务。左宗棠问及营兵操练、器械储备、边界巡防等具体事项,樊燮要么含糊其辞,要么推说“皆有旧章”,显然一问三不知。左宗棠的眉头越皱越紧,语气也严厉起来:
“樊镇台,永州地处湘粤桂交界,匪患不绝,防务紧要。营兵缺额几何?现存兵丁每月实发饷银多少?可曾足额?火炮有几尊,堪用者又有几何?”
这些问题直指要害,却都是樊燮平日根本不过问、也答不上来的。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吾半天,恼羞成怒,竟摆起总兵的架子,粗声粗气地顶撞道:“这些琐碎军务,本镇自有安排,何劳左师爷这般细细盘问?本镇是朝廷一品武职大员,前来拜会的是骆中丞!你不过一介举人幕友,安敢如此无礼!”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左宗棠的怒火。他本就性情刚烈急躁,最恨这种尸位素餐、骄横无能的官僚。只见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指着樊燮的鼻子,声色俱厉地怒斥:
“‘王八蛋’,滚出去!”
这一声怒吼,如同炸雷,响彻签押房,连外间的胥吏都听得清清楚楚。“王八蛋”三字,在清代是极其侮辱性的市井俚语,用于叱骂官员,更是骇人听闻。
樊燮完全惊呆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没有功名的师爷,竟敢对自己这位红顶子的一品大员如此辱骂。巨大的羞辱感瞬间淹没了他,脸涨成了猪肝色,浑身气得发抖,指着左宗棠“你……你……”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在周围人惊愕的目光中,狼狈不堪地踉跄退出了巡抚衙门。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樊燮回到住处,越想越气,暴跳如雷。他樊某人何时受过这等气?还是被一个“臭师爷”当众辱骂!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但冷静下来,樊燮也知道,左宗棠深得骆秉章信任,在湖南根深蒂固,仅凭“辱骂”一事,很难扳倒他。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左宗棠权力如此之大,必然有揽权跋扈、贪污受贿之事!对,就参他“劣幕擅权,把持湖南军政,贪赃枉法”!
于是,樊燮动用了自己在京城的所有关系,特别是攀附上了时任湖广总督的官文。官文是满洲正白旗人,咸丰皇帝宠臣,对以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为代表的汉人地方势力崛起本就心存猜忌和不满,早想找机会打压。两人一拍即合。很快,一份措辞严厉、罗列多项罪名的弹劾奏章,由官文亲自署名,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直抵咸丰皇帝御前。
奏章中,将左宗棠描述成一个“嚣张跋扈、目无朝廷法纪、以一介布衣操纵巡抚、凌辱朝廷命官”的奸恶幕僚,请求朝廷严查,将其“就地正法,以肃官箴”。
消息如同阴风,迅速传开。一时间,长沙乃至湖南官场震动。那些早就对左宗棠不满的势力兴奋起来,暗中推波助澜;许多同情或依赖左宗棠的人,则为他捏了一把冷汗。谁都明白,被皇帝近臣、满洲大员官文以如此重罪弹劾,又有“辱骂朝廷命官”的实据,左宗棠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骆秉章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夜上奏为左宗棠辩白,力陈其功绩与忠心,但能否抵消官文的弹劾,毫无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