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最大的,无疑是左宗棠本人。他虽刚强,但并非不知凶险。官文的弹劾如果坐实,不仅是丢官罢职,更是有性命之忧。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他罩来,网的另一端,牵在紫禁城的皇帝手中。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英雄末路的悲凉,萦绕心头。他甚至开始安排后事,让家人有所准备。
然而,就在这看似绝境之时,一股强大的救援力量开始自发地、迅速地集结。这力量,来自那些真正了解他价值的人。
首先是胡林翼。这位已是湖北巡抚、湘军集团核心人物的挚友,得知消息后惊怒交加。他立刻动用一切关系,向京中多位重臣写信,极言左宗棠是“天下奇才”、“湖南军政赖以支撑”,若因小人构陷而受损,则“湖南必溃,东南大局去矣”。他的信,情理并茂,极具分量。
更关键的是曾国藩。此时曾国藩正以兵部侍郎身份在江西督师,与太平军艰苦鏖战。他虽与左宗棠性格不甚相投,时有龃龉,但对左的才能和于湖南及湘军的重要性,认识得极其清楚。他毫不犹豫地上奏咸丰,直言:“左宗棠刚明耐苦,晓畅兵机。当此需才孔亟之时,或饬令办理湖南团防,或简用藩臬等官,予以地方,俾得安心任事,必能感激图报,有裨时局。”这是以国事为重,恳切保荐。
与此同时,郭嵩焘、王闿运等与左宗棠交好的名士,也在京城积极活动,向潘祖荫等有影响力的清流官员陈说利害。潘祖荫被说动,向咸丰皇帝上了一道至关重要的奏折,其中一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咸丰皇帝眼前的迷雾。他或许不了解左宗棠这个人,但他深知湖南在对抗太平天国战争中的极端重要性。前方战事胶着,国库空虚,几乎全赖湖南等少数省份支撑粮饷兵源。如果湖南因处置一个“能员”而出了乱子,后果不堪设想。
咸丰皇帝动摇了。他重新审视各方奏章,尤其是曾国藩、胡林翼这两位前线统帅的保荐,以及潘祖荫那振聋发聩的提醒。终于,他做出了裁决。
圣旨下达,出人意料。对左宗棠,皇帝未有只字责罚,反而温言询问其“人才若何,品学若何”。至于樊燮,因“滥用军饷、军纪废弛”等实据被查出(这背后自然少不了胡林翼等人的“助力”),被革职查办,遣回原籍。轰动一时的“樊燮案”,以左宗棠大获全胜、弹劾者反遭惩处而告终。
据说,樊燮回到老家,羞愤难当。他将“王八蛋,滚出去”六字写在木牌上,置于祖宗牌位旁,名为“洗辱牌”。他让两个儿子穿上女子衣裤,厉声道:“考不上秀才,进不了学,脱不下这女人衣服!左宗棠不过一举人,就敢如此辱我。你们不中进士,点翰林,雪此耻辱,就不是我樊家子孙!”(其子樊增祥后来果然考中进士,成为晚清着名诗人,此是后话。)
而对左宗棠而言,这场风波的意义远不止于脱险。经此一案,他“刚直硬气”、“才高招妒”的名声传遍天下,连皇帝都知道了湖南有这么一号厉害人物。更重要的是,危机反而催生了机遇。皇帝那句“人才若何”的询问,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咸丰十年(1860年),在曾国藩、胡林翼的极力保举下,清廷正式授予左宗棠“四品京堂候补,随同曾国藩襄办军务”的官职。虽然仍是幕僚性质,但有了正式的朝廷职衔,意味着他从此不再是“白身”,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历史的前台。
走出阴霾的左宗棠,站在湘江边,望着北去的江水,心中豪气与感慨交织。一场险些灭顶的灾祸,竟成了他步入庙堂的踏脚石。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终于要真正开始了。下一步,他将不再满足于为他人“襄办”,他要自领一军,在这乱世中,打出自己的天地,实现林则徐当年的托付。
客观评价
“樊燮案”风波,是左宗棠政治生涯中一次极具戏剧性的危险转折与身份催化事件。它表面上是个人冲突引发的政治危机,深层则反映了晚清权力结构变迁中,新兴汉族地方实力派(湘军集团)与旧有满洲权贵体系之间的深刻矛盾,以及“幕府”这一非正式权力中心的尴尬与潜力。
首先,此案是左宗棠个性与所处位置必然招致的冲突。左宗棠“刚直激切”、“嫉恶如仇”的性格,在面对樊燮这类腐败无能官员时,爆发激烈冲突是迟早的事。而他以布衣幕僚身份,掌握近乎巡抚的实权(“权倾幕府”),本就违反常规,极易授人以“跋扈擅权”的口实。官文弹劾他,表面是因樊燮受辱,实则是满洲权贵对以湘系为代表的汉人地方势力扩张的警惕与打压的一次集中爆发。左宗棠个人,成了这一更大矛盾冲突的焦点和引爆点。
其次,案件的结局,鲜明体现了晚清“战时功利主义”对传统官场规则的超越。在太平天国战争的巨大压力下,咸丰皇帝和清廷的决策逻辑,不得不从维护满洲特权与官场体面,转向确保战争核心支撑区域(湖南)的稳定与效率。胡林翼、曾国藩等前线统帅的力保,尤其是潘祖荫“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的精准判断,击中了朝廷最敏感的神经——生存优先。左宗棠的个人命运,由此与王朝的核心利益绑定,从而实现了惊险的逆转。这标志着,在非常时期,实际才干和对大局的贡献,开始压倒出身、资历和官场常规,成为更重要的晋升资本。
最后,此案客观上完成了左宗棠从“幕后”到“台前”的关键一跃。经此大案,他名动天下,其才能和重要性被最高统治者所认知。案件平息后,朝廷授予他正式官职(虽仍是候补),等于官方承认并“招安”了这种来自幕府的非正规权力。这为他随后独立组建“楚军”、独当一面扫清了最后的制度与名分障碍。可以说,没有“樊燮案”的淬炼与反衬,左宗棠可能还需在幕僚位置上蹉跎更久;而危机的解决方式,恰恰为他铺就了一条快速崛起的捷径。
因此,“樊燮案”非但不是左宗棠的污点或挫折,反而成为其政治生涯的“成人礼”和“加速器”。它以一种极端方式,验证了他在湖南不可或缺的价值,逼迫朝廷不得不正视并重用这位“非常之才”,从而将他正式推上了缔造功业的广阔舞台。
京堂候补的官衔到手,犹如猛虎出柙的许可。左宗棠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返回湖南,招兵买马。他要打造的,不是湘军的附庸,而是一支烙印着自己鲜明风格、从营规到战法都与众不同的新军——“楚军”。这支草创之师,将面临怎样的初战考验?在江西的腥风血雨中,左宗棠又将如何证明自己不仅是卓越的参谋,更是指挥若定的统帅?请看下一章:《自领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