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现场

咸丰十一年（1861年）岁末的杭州，严寒中透着一股死寂。

这座曾经的“人间天堂”，如今已沦为修罗场。太平军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贤两部轮番攻占，清军与太平军反复拉锯，战火持续经年。城墙残破，街巷废墟连绵，西湖边柳树凋零，偶见冻毙的尸骸。百姓或死或逃，十室九空，昔日繁华烟消云散，只剩断壁残垣在寒风中呜咽。

左宗棠就是在这一片惨淡景象中，以浙江巡抚的身份，踏入了杭州城。时间是同治元年（1862年）初。朝廷的任命来得急如星火——原巡抚王有龄在杭州城破时自缢殉国，东南局势危若累卵。刚刚在江西立下战功的左宗棠，被清廷视为唯一能稳住浙江、进而反攻的人选，火线提拔，授浙江巡抚，总揽全省军政。

站在巡抚衙门的废墟前（原衙门已被焚毁，临时设在稍完好的官邸），左宗棠没有立即进去。他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袍，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目光所及，满目疮痍。刺鼻的焦糊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弥漫在空气中。几个面有菜色的胥吏和残兵，畏缩地在一旁等候。

“这就是浙江？”左宗棠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新任布政使蒋益澧心头一紧。他们知道，这位新巡抚的脾气和眼光，都厉害得很。

接下来的几天，左宗棠像一头焦躁的困兽，不是坐在临时衙门里听那些令人沮丧的汇报，就是骑马在杭州及周边巡视。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军事上，太平军李世贤部仍盘踞浙东宁波、绍兴、金华等地，兵力雄厚，且依托复杂水网和丘陵构筑防线。本省的清军（绿营、八旗）早已溃散殆尽，毫无战斗力，只剩下一些地方团练零星抵抗。他所倚仗的楚军，经过江西作战和长途跋涉，也已疲惫，兵力不过万余人，面对广袤的浙江战场，捉襟见肘。

民生上，堪称地狱。战乱导致农田荒芜，水利失修，去岁又逢水灾，饥荒已现。杭州城内，米价飞涨到惊人的程度，百姓“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传闻。瘟疫（很可能是霍乱或伤寒）开始在难民中滋生。更棘手的是，战乱中啸聚的土匪、溃散的兵痞四处劫掠，秩序彻底崩坏。

财政上，藩库（省库）空空如也，甚至倒欠亏空。原有的漕粮、盐税体系完全瘫痪。官员或死或逃，行政体系近乎瓦解。

“烂摊子，真是天大的烂摊子！”左宗棠在签押房里，对着蒋益澧等寥寥几位还能做事的属下，毫不掩饰他的烦躁。但他眼神里的火焰，不是绝望，而是被巨大困难激发出的、更为炽烈的斗志。

他很快厘清了思路：眼下一切的核心是军事，但军事的根基在粮饷，粮饷的来源在民生恢复，而民生恢复需要起码的秩序和有效的行政。环环相扣，必须齐头并进，哪一环都不能松。

第一把火，烧向军队和吏治。他以巡抚大印发出的一道道檄文、手谕，风格凌厉如刀：

·整顿现有残兵：能战者编入楚军序列，严格操练；老弱不堪者，发给少量遣散银米，令其归农（实际上很多人也无家可归）。

·奏请并自行扩大楚军编制：派员回湖南招募新兵，同时就地选拔浙省勇壮，以楚军营制编练。他强调“兵在精不在多”，严把招募关，尤其注重吸收那些熟悉浙东地形的当地人。

·惩治贪庸：雷厉风行地查处了几名在战乱中仍贪墨军饷、欺压百姓的旧官吏，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一时间，官场凛然。

·启用实干之人：不分籍贯，只要通晓实务、敢作敢为，他便大胆任用。如提拔蒋益澧总管营务、粮台，起用本地士绅办理团练和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