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把火,是解决迫在眉睫的“肚子”问题。左宗棠深知,无粮则军心民心动摇,一切皆是空谈。
·硬手段搞粮食:他采取近乎军事化的手段征集粮秣。一方面,奏请朝廷协调,从江西、安徽等未完全失陷的邻省调拨部分粮米;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手段,是清理被豪强、旧吏侵占或隐匿的官仓、义仓存粮,并向尚未被战火波及的浙南、浙西地区“劝捐”(实为强制摊派)军粮。手段强硬,难免招怨,但他顾不了许多:“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骂名我来担,粮食必须到!”
·软手段促生产:他下令,楚军在驻扎和行军时,必须尽力保护春耕春种,不得践踏禾苗。发布《劝垦告示》,招抚流亡百姓回乡,承诺借贷种子、农具,并暂缓征收田赋。他在给朝廷的奏折中写道:“欲弭贼氛,必先抚民;欲抚民,必先令其有食。”
第三把火,是梳理财政,开辟饷源。漕运瘫痪,他就重点整顿还能运作的“厘金”。在重要的水陆关卡设立厘局,征收货物通过税。他亲自制定章程,严防经办人员中饱私囊,要求账目清晰,旬日报送。尽管厘金加重了商民负担,但在当时,这是最快速有效的筹饷办法。同时,他极力恢复浙江的盐务,因为盐税是传统大宗收入。
军事行动,则在紧张的准备中有条不紊地展开。左宗棠的战略很明确:先求稳固,再图进取;先清西路,保障后路与粮道;再攻东路,与自上海西进的洋枪队(常胜军)及淮军呼应。
同治元年(1862年)春,楚军经过休整补充,开始出击。左宗棠用兵,依然保持其“慎战”风格,不贪功,不冒进。先清剿杭州周边及浙西衢州、严州(今建德)一带的太平军和土匪,确保后方和与江西联系通道的安全。每一战,都力求准备充分,减少伤亡。
真正的硬仗在浙东。侍王李世贤是太平天国后期名将,部队战斗力强,且依托绍兴、金华等城的坚固防御和浙东水网,顽强抵抗。左宗棠与李世贤在绍兴、金华等地展开反复争夺。战事异常艰苦,常常是“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左宗棠亲临前线,在金华城外,楚军与太平军鏖战数月,伤亡颇大。一次督战时,炮弹甚至落在他不远处,尘土溅了一身,他岿然不动,反而厉声督促部队进攻。
除了正面攻坚,左宗棠也非常注重“攻心”和策反。他利用太平天国内部矛盾加剧的时机,发布招降告示,对放下武器的太平军官兵予以宽大,愿意回乡的给路费,愿意当兵的择优录用。这一策略逐渐生效,不断有太平军将领率部来降,削弱了李世贤的力量。
经过近两年的血战,同治二年(1863年)底,左宗棠终于攻克金华。同治三年(1864年)春,收复杭州。至此,浙江大局已定。当左宗棠再次进入光复的杭州城时,虽然城市依旧残破,但街上已有了零星的行人,一些店铺尝试着开门营业,空气中开始有了微弱的生机。
因收复浙江之功,清廷擢升左宗棠为闽浙总督,仍兼浙江巡抚,将福建也纳入其管辖范围。权势更盛,责任也更重。他站在杭州城头,望着远处依旧不太平的中国大地,心中并无多少喜悦。浙江只是初步平定,善后千头万绪,福建也有战事,而西北的阴云,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林则徐所托的地图,他从未忘怀。他知道,治理闽浙,不仅仅是为了平乱,更是为了积蓄力量,为了那个更遥远、更艰巨的使命。
客观评价
左宗棠经略浙江并晋升闽浙总督的时期,是他从杰出军事将领向成熟政治家与战略家转型的关键阶段。这段经历不仅奠定了其东南霸主的地位,更全面锤炼和展示了他应对极端复杂局面的综合能力。
首先,展现了其“军政一体、治乱并用”的非凡统筹力。浙江的困境是系统性的崩溃,左宗棠没有单纯依赖军事手段。他深刻理解“无农不稳、无饷不军”的连环逻辑,以军事力量为后盾和先锋,同步强力推进吏治整顿、财政重构和民生初步恢复。这种齐头并进、环环相扣的施政方略,体现了他超越一般武将的全局视野和行政魄力。尤其在筹措粮饷上,其强硬手段虽引来非议,但确是在道德与生存的残酷权衡中,保障了战争机器运转的唯一可行选择,显示了他务实至近乎冷酷的一面。
其次,巩固并升华了其独特的军事思想。在浙江战场上,面对擅长守城和利用地形的李世贤,“缓进急战”原则得到充分运用和深化。他更加注重战役的长期准备(如金华围城)、后勤通道的保障,以及军事行动与政治招抚的紧密结合。这标志着他从战术指挥官向战役乃至战略指挥者的成熟。同时,他在实践中更坚定地认识到装备与后勤的绝对重要性,这为他日后在福建创办近代军工(福州船政局)埋下了直接的思想伏笔——他亲眼目睹了西洋武器在战争中的作用,也痛感中国自主制造能力的缺失。
最后,完成了其地方实力派的最终成型。闽浙总督的职位,使他成为掌控两省军政资源的封疆大吏,其政治分量已与曾国藩、李鸿章等量齐观。通过浙江战事,他的楚军进一步扩大和淬炼,其核心幕僚班底(如蒋益澧、刘典等)也更加稳固。更重要的是,他在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上实践了自己的经世理念,积累了宝贵的战后重建经验,这对他日后经营西北具有不可估量的参考价值。此刻的左宗棠,已是一位兼具军事威望、政治资源、行政经验和宏大战略视野的顶尖人物,完全具备了承担更大历史使命的资格。
浙江的硝烟渐渐散去,左宗棠的目光却投向了浩瀚的海洋。在福州,他接触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景象:西洋的蒸汽船舰游弋海上,坚船利炮的背后,是深不可测的技艺与威胁。一种强烈的紧迫感攥住了他——中国不能只在内陆平乱,必须面向大海,拥有自己的近代工业与海军!一场比平定浙江更加艰难、更需要远见和魄力的事业,在他心中澎湃。面对朝野的疑虑、技术的壁垒和资金的匮乏,这位铁血总督,将如何亲手点燃中国近代海军的星星之火?请看下一章:《创办船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