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现场
同治六年(1867年)初,陕甘总督行辕,西安。
北方的寒风卷着黄土,扑打着总督衙门檐下的灯笼。公堂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左宗棠眉宇间的凝重寒意。他刚刚结束一场冗长而令人疲惫的军议,摊开在面前案几上的,不是熟悉的江南水网舆图,而是布满沟壑梁峁的西北疆域全图。图上,从陕西到甘肃,再到更遥远的西域,大片区域被朱笔标注着各种混乱的符号,代表着蜂起的回民军、流窜的捻军、以及形形色色的地方武装。局面之复杂、形势之严峻,远甚于当年初到浙江之时。
“这哪里是战场,分明是一盘打翻了的棋,满地狼藉。”左宗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侍立一旁的得力助手刘典叹道。
从繁华湿暖的福州,骤然来到这贫瘠苦寒的西北,左宗棠面临的是截然不同的挑战。在东南,对手是组织严密的太平军,战场是水道纵横的平原丘陵;在这里,对手是时聚时散、依托复杂民族与地域关系的回民武装和行动飘忽的捻军骑兵,战场是千里赤地、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与荒漠边缘。
朝廷催促进剿的谕旨一道紧似一道。但左宗棠没有急于调兵遣将,大打出手。他花了数月时间,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猎豹,静静地观察、分析着这片陌生的猎场。他派出大量探马细作,不仅搜集敌军动向,更深入了解陕甘地区的民情、部落分布、宗教矛盾、经济状况。他接见地方官员、士绅、乃至投诚的小头目,耐心听取各种意见,哪怕是相互矛盾的。
越了解,他心头越是沉重。陕甘之乱,根源复杂。既有清政府民族政策失误、地方官吏腐败苛虐激化的矛盾,也有天灾人祸导致民生凋敝的现实,还有外部势力(如来自新疆的某些力量)的暗中煽动。单纯的军事镇压,无异于扬汤止沸,甚至可能火上浇油。剿灭一波,饥民又成新寇,循环往复,永无宁日。
更深层的焦虑,来自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被标注为“回疆”或“西域”的区域——新疆。早在赴任途中,他就不断接到有关新疆的混乱情报:来自中亚的浩罕汗国军官阿古柏,利用新疆各族群矛盾,已侵占了天山南路大片土地,建立所谓“哲德沙尔汗国”,并与英国、俄国勾连。而北疆的伊犁地区,实则已被俄国以“代管”为名派兵占领。林则徐当年所托的万里山河,正在被肢解、蚕食!
一股炽热的怒火与冰冷的忧虑,在他胸中交织。他夜不能寐,常常起身,就着烛光反复审视那卷已有些破损的新疆舆图,手指划过天山南北,仿佛能触摸到那里的雪山与戈壁。
必须尽快平定陕甘!只有打通通往新疆的道路,稳定后方,才能腾出手来,解决那个心腹大患。一个清晰的战略在他脑中形成,他称之为“平陕甘以固根本,通河西以利转输,然后全力西向,规复旧疆。”
但实施起来,步步艰难。
第一难,是缺钱缺粮,近乎绝望。西北本就贫瘠,历经多年战乱,更是赤地千里,十室九空。指望当地供应数万大军粮饷,无异于痴人说梦。朝廷财政早已捉襟见肘,东南各省协饷(支援西北的军费)时常拖欠,甚至颗粒无收。左宗棠上任不久,就面临大军即将断炊的危机。
他的办法是双管齐下,展现出惊人的理财能力和强硬手腕。一方面,他像在浙江一样,极力整顿西北本就微薄的税源,改革粮饷征收办法,严厉惩治贪墨,尽可能“榨”出每一分可用之资。另一方面,他利用自己闽浙总督的旧关系和在朝廷中的影响力,近乎“死缠烂打”地向朝廷和东南富庶省份催讨协饷。他的奏折和书信,一封比一封急切,陈说利害,甚至带有警告:“倘饷源不继,将士枵腹,陕甘之事溃,则中原之祸亟,西域永无收复之期矣!”同时,他着手在战区恢复屯田,令军队“且耕且战”,部分解决粮食问题。
第二难,是复杂的民族与军事态势。陕甘回民军并非铁板一块,各部首领之间矛盾重重,且与捻军时合时分。捻军以骑兵为主,流动作战,难以捕捉其主力。左宗棠的策略是:“先捻后回,先陕后甘”、“剿抚兼施,分化瓦解”。对于流窜的捻军,他调集精锐,以骑兵对骑兵,紧追不舍,力求歼灭其有生力量。对于盘踞的回民军,他并不一味强攻,而是利用其内部矛盾,拉拢一部分,孤立打击最顽固者。同时,严令各军:“不分汉回,只分良莠。”严禁滥杀,对于放下武器、愿意安分的回民,妥善安置,给予生路。这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民族对立,减少了军事阻力。
第三难,是恶劣的自然环境与落后的基础设施。大军行动,粮草辎重运输是生命线。西北道路崎岖,车辆难行,河流稀少且季节性变化大,运输效率极低,损耗惊人。左宗棠高度重视后勤,他组织庞大的后勤队伍,利用驼队、马车、民夫,建立了一条条从西安延伸到前线的补给线。他命令沿途设立粮台、转运站,像接力一样将物资前送。他还特别注重兴修水利、恢复驿站,这些措施不仅服务于军事,也旨在为长期经营西北打下基础。
同治七年(1868年),西捻军主力在左宗棠与李鸿章的淮军联合围剿下,于山东茌平溃败,首领张宗禹失踪,捻乱基本平息。左宗棠得以集中全力对付陕甘回民军。战事艰苦而漫长,金积堡、河州、西宁……一个个顽固堡垒被拔除。左宗棠用兵,依然秉持“缓进急战”原则,每战必做长时间准备,围困、断粮、攻心,最后才雷霆一击,力求减少伤亡,一战而定。
然而,就在陕甘战事尚未完全平定之时,一场比西北战场更为激烈、关乎国家战略方向的论战,在数千里外的北京紫禁城和沿海督抚之间爆发了。
同治十三年(1874年),日本借口“琉球漂民”事件,悍然出兵侵犯台湾。此事虽以清政府赔款、日本撤军告终,却极大刺激了清廷。海防之危,骤成朝野焦点。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为首的一批大臣,力主优先发展海防。李鸿章上《筹议海防折》,痛陈“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海疆不防,则腹心之大患愈棘”,认为新疆路途遥远,土地贫瘠,收复和管理代价巨大,得不偿失,主张放弃新疆(或仅守门户),集中财力物力建设海军,防御来自海上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