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筹措粮饷,保障后勤。福建财政本就困难,战事一起,更是捉襟见肘。左宗棠再次发挥其“理财”长才,严厉整顿本省厘金、盐税,追缴亏空,并向两江、两广等邻省催拨协饷。他严令各级官吏不得趁机加派、中饱私囊,违者重处。同时,组织民夫,囤积粮食、柴草、药品等军需物资于安全地带。
第三,也是最具远见和难度的一环:尝试重建水师力量。尽管马尾船厂受损严重,左宗棠仍命令赶修尚能使用的船坞和工棚,召集流散的工匠,尽最大努力修复受损较轻的舰只,并赶造一些小型炮船、水雷艇。他知道这无法与法国舰队抗衡,但至少可以用于近岸巡逻、通讯联络,甚至发动小规模袭扰。他对船政局的官员说:“厂可毁,船可沉,但造船之艺、御海之志,不可废!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想法子把家伙造起来!”
第四,联络友军,协调全局。他深知福建一省之力有限,积极与台湾的刘铭传、浙江的刘秉璋、两广的张之洞等督抚联络,互通情报,商议协同防御之策。尤其关注台湾战事,想方设法通过走私船等方式,向被法军封锁的台湾运送少量军火和物资,并上奏朝廷极力主张援台。
然而,身体是他最大的敌人。南方的暑热潮湿让他极不适应,腿疾在频繁的巡视、登高勘察中愈发严重,常常疼痛钻心,夜不能寐。随行医生屡次劝他静养,他总是不耐烦地挥手:“什么时候了,还静养?等打退了法夷,老夫自然能睡个安稳觉!”他依旧坚持每天处理大量公文,接见将领官员,时常忍着剧痛,让人抬着或搀扶着,登上炮台视察。
光绪十一年(1885年)初,法军加强对台湾的封锁和进攻,并一度占领澎湖。局势危殆。左宗棠在福州加紧备战,同时不断上奏,呼吁朝廷不能屈服,必须坚持作战,并提出了诱敌深入、利用岸防炮火和预设障碍在闽江口与法军决战的大胆设想。他的存在,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尽管福建水师力量薄弱,但陆上防务在他的督饬下,确实得到了显着加强,士气也有所回升。法军情报系统显然注意到了这位中国老将的强硬姿态和福建防务的变化,对其贸然进攻福州港口心存顾虑。
就在左宗棠磨刀霍霍,准备与法军周旋到底之际,光绪十一年二月(1885年4月),从天津传来的消息让他愕然,继而愤懑——清廷在英国调停下,已与法国达成和议,签订了《中法新约》(即《中法会订越南条约》),战争以“法国不胜而胜,中国不败而败”的诡异方式结束了。
停战谕旨送达福州行辕。左宗棠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坐了整整一夜。烛光下,他面容枯槁,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疲惫、不甘与深深的忧虑。他为之呕心沥血、全力备战的东南防线,突然失去了目标;马尾的鲜血、台湾的烽烟、无数军民的付出,最终换来的是一个依然承认法国对越南保护权的条约。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伊犁谈判时的艰难与屈辱,历史似乎总在循环。
天快亮时,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无奈,也有卸下重担后的虚空。他知道,自己的使命,事实上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只有这副老迈残躯,和一片需要漫长岁月才能抚平创伤的海疆。
客观评价
左宗棠生命最后一程的“督师东南”,是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臣本色的终极体现,也是其个人能力与时代局限在全新战场上的集中暴露。这段经历悲壮而复杂,其意义需从多个层面审视。
首先,这是“救火队长”式的临危受命,重在稳定大局与提振士气。在马尾惨败、东南震动的危急关头,清廷启用左宗棠,主要看中的是其无可替代的威望和钢铁般的意志。他的到来,本身就像一剂强心针,迅速遏制了福建官场的溃散之势,通过雷厉风行的整顿和身先士卒的巡视,稳住了防线,重塑了抵抗决心。尽管他未能(也来不及)从根本上改变中法海上力量对比,但他构建的岸防体系和表现的决战姿态,客观上增加了法军进攻福建的风险成本,对其战略决策产生了一定的威慑作用,这可能间接影响了战局进程。
其次,凸显了其军事思想在面对近代海权强国时的时代落差。左宗棠是陆战大师,擅长在广袤内陆进行后勤组织和运动战。但面对高度依赖技术兵器的近代海战,他的经验明显不足。他的防御策略(加固炮台、沉船塞江、建造小型炮船)本质上仍是传统岸防思维的延伸,难以对抗掌握了制海权的近代舰队。他敏锐地看到重建海军的重要性,但惨败后的船政和拮据的国库,已无法支撑其快速恢复。这悲凉地印证了其早年“师夷长技”的前瞻性,也暴露了晚清现代化进程的缓慢与脆弱。
最后,此次督师是其个人悲剧与王朝悲剧的叠加。以古稀病躯驰骋万里,体现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儒家风骨,令人动容。然而,他全力备战的最终结果,却是一场外交上的妥协,这对他这样一个崇尚“实力决定交涉”的硬汉来说,无疑是精神上的重击。他的努力,未能扭转国家在对外战争中“器不如人”、“制度腐朽”导致的战略被动局面。他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旧时代匠人,被抛入了工业革命的洪流中,纵然竭尽全力,也无法弥补时代造就的巨大鸿沟。
因此,“督师东南”并非左宗棠的辉煌胜利,而是一曲悲怆的挽歌。它既讴歌了这位老将忠勇任事、直至生命最后一刻的不朽精神,也无情揭示了在全球化殖民时代,仅凭个人忠勇与才智,已无法挽救一个全面落后的古老帝国在对外博弈中的结构性劣势。当他黯然接受和议结果时,或许也朦胧地意识到,他为之奋斗一生的王朝,其根基正在无可挽回地动摇。
战事已歇,烽火暂息。但左宗棠的生命之火,也在经年累月的操劳和此番呕心沥血后,燃到了尽头。他倒在了福州任上,倒在了他当年创办船政、如今又竭力守卫的这片土地上。临终之际,这位传奇老人留下了怎样的遗言?他的逝世,又引起了朝野怎样的震动与哀思?一代名臣,将如何为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画上句号?请看下一章:《福州星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