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哲抛出的“争议性”质疑,像一根无形的细刺,扎进了杨国威的思绪深处,也隐隐传达到了李双林的耳中。不是通过正式渠道,而是杨国威在一次工作间隙,语气凝重地转述了考察组负责人“非正式的、探讨性的疑惑”。
“……双林,孙部长的担心,不无道理。”杨国威站在办公室窗前,背对着李双林,声音有些发沉,“组织上用人,尤其是到副市级这样的关键岗位,不仅要看能不能‘干事’,更要看能不能‘共事’,能不能‘成事’。‘争议’本身不是问题,改革者哪有不受争议的?但争议的根源、性质和烈度,却是重要的参考指标。如果争议主要源于触碰了腐败利益,那是勋章;如果……如果很大程度上源于工作方法过于刚性,或者个性棱角过于分明,导致协调成本过高,甚至可能影响班子合力,那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李双林静静地听着,没有急于辩解。他走到沙发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握在手里,冰凉的瓷壁刺激着掌心。
争议?棱角?
他知道自己不是八面玲珑的性子。疾恶如仇,厌恶虚与委蛇,做事追求效率和结果,对于认准的方向,会表现出近乎执拗的坚持。在清源,为了快速打开局面,打破积弊,他确实采用了雷霆手段,也因此在推进“三资清理”、“阳光采购”、机构改革时,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也让一些习惯了按部就班、不愿担风险的干部感到不适应甚至畏惧。
他有缺点吗?当然有。杨国威以前就半开玩笑地提醒过他“火气不要太旺,要注意工作方法”。他自己也反思过,有时为了尽快推动工作,对过程巾干部的思想波动和实际困难,体察不够细致,批评起来不留情面。这种风格,在攻坚克难时是利器,在需要平衡各方、凝聚共识的更高平台上,或许真的会成为一种负担。
“书记,”李双林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思后的坦诚,“孙部长的疑虑,我理解。我确实有很多不足,性格上比较急,有时过于追求效率,可能忽略了方式方法的柔和,也让人感觉‘不好相处’、‘压力太大’。这些,我都认。”
他抬起头,看向杨国威的背影:“但是,书记,清源这一年多来的变化,您都看在眼里。如果我们当时也讲四平八稳,也怕得罪人,搞‘你好我好大家好’那一套,清源能从去年的泥潭里爬出来吗?‘阳光采购’能推开吗?那些盘踞多年的利益链条能斩断吗?‘未来动力’的产业集群能这么快形成吗?”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锐气:“改革就是一场战斗,冲锋陷阵的人,身上怎么可能不沾泥带水?怎么可能不让躲在战壕里的既得利益者恨得牙痒?如果因为我‘有争议’、‘有棱角’,就否定清源探索的方向和价值,否定我们这群人拼了命趟出来的这条路,那以后,谁还敢真刀真枪地去改革?都去做太平官、和事佬好了!”
杨国威转过身,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理解,也有更深层的忧虑:“双林,你说的都对。清源需要你这样的闯将,我也从来没有否定过你的方向和价值。但是,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清源需不需要你,而是江阳市的副市长岗位,需不需要一个……可能‘争议’缠身的你。这个岗位,面对的格局更复杂,需要协调的部门和利益方更多,很多时候,光有冲劲和原则是不够的,还需要高超的政治智慧和协调艺术。”
他走到李双林对面坐下,推心置腹:“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到了市里,分管某个领域,需要推动一项涉及多个局委、可能触动某些市级层面利益的改革。你能像在清源一样,直接召集开会,限期落实,不听招呼就调整吗?你能确保你的‘棱角’,不会在市一级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里,碰得头破血流,甚至让好的政策无法落地吗?”
李双林沉默了。杨国威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头的激愤,让他不得不冷静下来,直面这个更现实、也更残酷的问题。是的,县和市,是不同的战场。在清源,他是主官,可以很大程度上按照自己的意志和节奏推进。但在市里,他只是副职之一,上面有书记、市长,平行有众多常委和副市长,制岩石面前,会不会反而成为阻碍?
看到李双林陷入沉思,杨国威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当然,我这不是全盘否定你。你的能力、魄力、廉洁,都是顶尖的。孙部长提出这个疑惑,也未必就是最终结论,更可能是一种审慎的探讨。但我们必须正视它,并且……想办法去破解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