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外的欢呼声隔着三层玻璃都能隐隐听见,李双林却只觉得耳膜发胀。手机在桌面上持续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无数恭喜、邀约、试探的名字,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鱼。他没有接,只是将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秘书小田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兴奋红晕:“李市长,外面好多记者,还有机械厂的职工代表,说要给您送锦旗……市委办也来电话,问今晚的庆功宴您几点能到?”
李双林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那里能看到市政府大门外攒动的人头和闪烁的摄像机灯光。他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静。“锦旗不收,让厂里工会妥善安抚职工情绪,该发的工资、该谈的安置,工作组今天必须拿出明确时间表。记者……让宣传部的同志统一应对,核心就一条:案件依法查处,后续工作有序推进,感谢社会关注。”他顿了顿,“庆功宴,替我谢绝。就说我还有紧急公务需要处理。”
小田愣住了,眼神里满是不解。天大的功劳,唾手可得的鲜花掌声,就这么推开?
李双林没解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稿纸,笔尖悬停,然后在最上方写下三个词,笔力透纸:“稳定生产→追赃挽损→制度重建”。
第一个词刚落笔,办公室的门又被急促敲响。进来的是市工信局副局长,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表:“李市长,机械厂那边……刚传来的消息,车间主任老韩带着十几个骨干技术工,把厂办围了,要求立刻结清所有拖欠工资和赔偿金,否则明天就集体去省里上访!周福海被抓,他们怕钱彻底没了着落!”
看,风暴并未过去,只是换了形式。表面的欢呼下,是随时可能喷发的恐慌与怨气。
李双林放下笔,没有半分意外或恼怒。“知道了。告诉老韩,围厂办解决不了问题,我现在就去厂里。但我去之前,让他们选五个代表,到小会议室等我。条件就一个:心平气和谈实际问题。”他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李市长,您亲自去?那边情绪可能很激动,不安全……”副局长急道。
“工人的工资被贪了,厂房被掏空了,他们激动,是天经地义。”李双林套上外套,声音平静,“如果连面对他们的勇气都没有,我们挖出再多的蛀虫,也毫无意义。”
他没有走正门,从侧面的小楼梯直接下到车库。司机早已接到通知,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时,绕开了正门喧嚣的人群。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李双林闭上眼,脑海里不是掌声,而是账本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是老会计郑有德交账本时颤抖的手指,是徐鼎坤那看似雍容实则冰冷的笑意。
庆功?功在何处?两亿国资流失,数百家庭惶惶,一座工厂濒死,这算什么功?这只是一次迟来的、代价惨痛的止损。
车子驶入机械厂破败的大门。厂区内,聚集的工人比想象中更多,黑压压一片,沉默地看着这辆市政府的车驶入。那种沉默,比喧嚣更沉重,里面压着怀疑、愤怒、以及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李双林推门下车,独自走向被工人隐隐围住的厂办小楼。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动他略显单薄的衣衫。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安保,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到人群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焦虑、或愤怒、或麻木的脸。
“我是李双林。”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开,“我来,不是听你们喊口号的,也不是来给你们空头承诺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五个代表,选好了吗?我们进去,一项一项,算清楚。”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喊:“算清楚?钱都被贪光了,拿什么算?!”
李双林看向喊话的方向,眼神锐利:“贪光了,就去追!人抓了,资产封了,能追回一分,就先发一分!追不回的,市里牵头,研究政策性托底!但在这之前,谁再煽动去省里、去北京堵门,那就是想把所有人都拖进死胡同,让本来可能追回的钱彻底烂掉!”他语气陡然加重,“你们是想要钱,还是只想闹一场?”
掷地有声的问话,让骚动平息了几分。几个老成些的工人互相看了看,低语几句,推着车间主任老韩和另外四个人走了出来。
李双林不再多言,转身率先走进小楼。会议室里,桌子老旧,漆面斑驳。他坐下,示意五名工人代表也坐,然后对跟进来的厂里留守副厂长和财务人员说:“把厂里从三年前到现在的所有工资拖欠明细、社保欠缴清单、还有涉及本次案件的职工内部集资款凭证,全部拿来。现在,当场核对。”
没有寒暄,没有安抚,直接切入最核心、最疼痛的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