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外,越来越多的工人聚集,屏息听着里面的动静。里面传来李双林冷静的问询声、纸张翻动声、偶尔激烈的争辩声,还有计算器按键清脆的嘀嗒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西斜,将破败的厂区染成一片暗金色。
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李双林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清明。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手写、按满了红手印的清单。
“根据初步核对,并参照相关法律政策,”他面向所有工人,举起那张清单,“第一,本月内,由市财政先行垫付,解决所有在岗职工被拖欠的基本工资。第二,社保欠缴部分,由市人社局牵头,企业资产处置后优先补缴。第三,涉及案件追赃部分,设立专用账户,追回一笔,公示一笔,发放一笔。第四,成立职工代表监督小组,全程参与资产处置和资金发放监督。”
条理清晰,没有虚话。工人的情绪,从怀疑渐渐转为专注。
“但是,”李双林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这一切的前提,是厂子不能散,人心不能乱!从明天起,所有能开工的车间,必须恢复基本生产秩序!市里会协调订单,会提供必要的流动资金支持!我们要向外界证明,江阳机械厂倒不了!工人还在,精气神还在!”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你们是想拿着一点追回来的钱各奔东西,然后看着厂区变成房地产商的楼盘?还是想挺过这一关,让这座几十年的老厂,重新冒起烟、响起机器的声音,让你们和你们的孩子,还能有个叫‘单位’的地方?”
寂静。长久的寂静。
老韩忽然用力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干!李市长,我们信你一回!车间明天就开工!”
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零星的应和声响起,逐渐汇聚成一片。
李双林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最脆弱、最容易反复的开始。
回到车上,他疲惫地靠进座椅。手机屏幕亮起,是妻子肖雅琴发来的信息:“爸看了新闻,只说了句‘动静不小,慎终如始’。你那边怎么样?”
李双林看着“慎终如始”四个字,半晌,回复:“刚扑灭一处火苗,地下还有煤渣在红。庆功宴推了,今晚要熬夜看追赃方案和监管制度初稿。”
肖雅琴回得很快:“家里书房灯给你留着。爸还说……省里可能很快会有新的考量。”
新的考量?李双林眼神微凝。他想起严组长那句未点明的“新的岗位”,想起省委组织部长可能即将到来的谈话。
然而,没等他细想,小田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带着急促:“李市长,刚接到省专案组严组长那边转来的紧急情况——我们在梳理鼎峰境外资产时,发现一笔三千万美元的资金,在半年前通过复杂渠道,流入了京城一家背景深厚的私募基金,该基金的主要合伙人之一,是……是首都某位已退老领导的孙子。徐鼎坤的律师刚才突然改口,要求‘重大立功’,暗示可以交代更高层面的‘人情往来’……”
李双林的心猛地一沉。三千万美元?首都?已退老领导的孙子?
他捏了捏眉心,对司机说:“不回市政府了,直接去省督导组驻地。”
庆功?远着呢。下一场硬仗的硝烟味,已经隐隐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