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滂沱,敲打着堡垒粗糙的木墙和石板屋顶,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哗声,掩盖了荒野上其他一切声响。
中心堡垒内部,空气潮湿而沉重,混杂着血腥气、湿透皮革的霉味、以及人们身上散发的汗味和疲惫。
奥利弗靠坐在一根支撑柱旁,褪下破损的上衣,露出精悍但此刻布满青紫和血痕的上身。
白天那索伦骑士的弯刀留下的几道伤口虽然不深,但皮肉翻卷,在昏暗的火把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一个年纪不大的随军民医正小心翼翼地用沾了烈酒的布条为他擦拭伤口,他是村里药铺的学徒,学术还不精湛,每一次触碰都让奥利弗肌肉紧绷,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角渗出的冷汗暴露了痛楚。
他的目光扫过堡垒内东倒西歪的士兵们,粗略数了数,还能站直身体、保持基本警戒姿态的,不到五十人。
加上那些靠着墙根、躺在干草上低声呻吟或沉默不语的伤员,总数也不足百人。
白天那一仗,太过惨烈。
对方显然是倾巢而出,那个凶悍的索伦骑士首领将他麾下最精锐的战士,那些披着锁甲、手持利刃、作战经验丰富的亲兵几乎全部投入了进攻。
箭矢如蝗,呐喊震天,云梯一次次架上墙头,刀剑碰撞的火花与鲜血一起飞溅。
堡垒的防御工事多处被破坏,木栅栏被推倒,箭塔也烧毁了一座。
最终,依靠着堡垒本身的坚固、事先布置的陷阱、士兵们被逼到绝境的拼死抵抗,以及那么一点点运气,他们守住了。
代价是近半数的伤亡,以及每个人身心极度的透支。
奥利弗知道,对方也不好过。
那十几个如同尖刀般冲在最前面的索伦骑士亲兵,至少有七八个永远倒在了堡垒前的壕沟和墙根下,剩下的也个个带伤。
经此一役,敌人短时间内很难再组织起同样强度的攻势。
下一次攻击,或许会间隔久一些,或许会更狡猾,但绝不会比今天更猛烈、更不惜代价了。
这,大概是这场血腥守卫战中唯一值得庆幸的“战果”。
军医草草包扎完毕,奥利弗咬着牙,撑着身旁一根临时当拐杖的木棍,费力地站了起来。
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腰背。
他看向他的士兵们,这些几个月前还是农夫、樵夫、铁匠学徒的年轻人。
他们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没有战胜强敌的亢奋,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许多人身上血迹斑斑,缠着简陋的绷带,眼神呆滞地望着门外如幕的雨帘,或是盯着面前跳跃却无法带来多少温暖的篝火。
奥利弗太熟悉这种状态了,他自己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激战之时,肾上腺素飙升,恐惧被压制,心中只有杀敌或被杀的本能。
但战斗结束,紧绷的弦骤然松开,那些被暂时屏蔽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回脑海。
身旁战友临死前的眼神,敌人刀刃砍来的寒光,自己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
新兵们会不自觉地一遍遍复盘,每一次回忆都加深着创伤,外表或许平静,甚至沉默,但内心可能已站在崩溃悬崖的边缘,只需要一点轻微的推力。
不能让他们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奥利弗深吸一口潮湿带着烟火的空气,拄着木棍,开始缓慢地在横七竖八的士兵中间走动。
他的记忆力极好,这近百人,他基本都能叫出名字,甚至记得不少人的家乡、家里大致的情况、入伍前是做什么的。
他走到一个靠着墙壁、眼神发直的年轻士兵面前,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