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二楼那令人窒息的空气被远远甩在了身后。梅运来几乎是半拖着李二妮,脚步又急又重,布鞋底蹭过新铺的水泥路面,发出沉闷的“嚓嚓”声。他脑子里一片混沌,嗡嗡的轰鸣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涨潮的海浪,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智。周围社员好奇探寻的目光扫过来,他也浑然不觉,只是铁钳般攥着李二妮冰凉发抖的手腕,埋头疾走,目标明确地冲向合作社后面那排早已弃用、堆放杂物的旧粮仓。
“哐当!”
沉重的、生满铁锈的旧木门被他粗暴地推开,又猛地弹回,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一股陈年的、混杂着尘土、霉味和腐烂谷壳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想咳嗽。仓库里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缕微光从高处布满蛛网的破窗户斜射进来,勉强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密的尘埃。角落里堆着蒙尘的破箩筐、断裂的扁担和一些辨不清形状的农具废料,阴影浓重得化不开。
梅运来松开了手,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转过身。仓库里的昏暗放大了他脸上每一寸紧绷的线条和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被他带进来、此刻正靠在门板内侧、背对着他瑟瑟发抖的李二妮身上。
“二妮!”梅运来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碎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和恐慌,“你给老子说清楚!到底是啷个回事?!”
李二妮的背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她没有转身,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双手死死地环抱着自己的小腹,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从她死死咬住的唇瓣间泄了出来,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凄凉。
“梅…梅大哥…”她终于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这霉味的空气里,“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彩霞姐…”
梅运来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随着她这声“对不起”猛地一抽,勒得更紧了,几乎窒息。他向前逼近一步,脚踩在散落着谷壳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踩在人心上。
“莫扯那些!老子问你!”梅运来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在仓库的墙壁间碰撞,“是不是…是不是州城那回?!是不是?!”
李二妮的身体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她没有回答,但那瞬间僵硬的背影和骤然加剧的啜泣声,已经是最残酷的答案。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早已是泪水纵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里面盛满了无边无际的恐惧、羞耻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伤。
她不敢看梅运来的眼睛,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下沾满灰尘的布鞋鞋尖。那双手,依旧固执地护在依旧平坦、却被宽大罩衫遮掩着的小腹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我…我也不晓得啷个就…”李二妮的声音低如蚊蚋,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泪水,“那晚…那晚你喝得太麻了…我…我扶你去旅馆…你…你力气好大…我挣不脱…我…”
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羞耻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发白,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以为…我以为就那一回…不会…不会有的…”她终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梅运来,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哀求,仿佛在祈求一个渺茫的宽恕,“我月事…一直不准…前几个月…吐得也不凶…我以为…以为是累的…是胃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