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却像一把把钝刀子，缓慢而清晰地切割着梅运来的神经。州城那晚模糊又滚烫的记忆碎片，此刻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旅馆房间里昏黄摇晃的灯光，她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自己浓重的酒气混杂，她微弱的、带着哭腔的抗拒，还有自己那完全被酒精和本能驱使的、无法控制的蛮力……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梅运来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脑壳里的嗡鸣声达到了顶点，几乎要炸开。他看着眼前哭得几乎站不稳的李二妮，看着她死死护住的小腹，那个地方，可能…可能正孕育着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生命！一个因为他醉酒失控而强加于她的生命！

“呕…”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阵更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袭来。李二妮猛地弯腰，干呕起来，这一次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痛苦的痉挛和压抑不住的呜咽在仓库里回荡。那声音，像濒死小兽的哀鸣，尖锐地刺破了仓库的死寂。

梅运来像一尊被骤然抽离了灵魂的石像，僵立在原地。所有的怒火、惊疑、质问，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慌和茫然所取代。他看着她佝偻着腰背、痛苦干呕的身影，看着她被泪水浸透、写满绝望的脸，看着她那双死死护住腹部、仿佛在保护最后一点微光的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仓库里只有李二妮压抑不住的痛苦干呕声和断断续续的抽泣，以及梅运来那沉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空气中的尘埃在微弱的光柱里疯狂舞动，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李二妮终于止住了那阵撕心裂肺的干呕，身体因为脱力而微微摇晃。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那双曾清澈温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和一种认命般的绝望。她看着梅运来，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微不可闻、却又如惊雷般炸响在梅运来耳边的声音：

“梅大哥…”她低下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泪里挤出来，“我…我也有了…你的…娃儿…”

“嗡——！”

梅运来感觉自己的脑壳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眼前猛地一黑，脚下那灌了铅的感觉瞬间变成了棉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重重地撞在身后一个冰冷的、布满铁锈的废弃铁架上。

“哐啷！”铁架摇晃，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背靠着冰冷的铁架，才勉强没有滑倒。手脚冰凉，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耳朵里除了那尖锐的嗡鸣，什么也听不见了。李二妮那句“我也有了…你的娃儿…”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他瞪大眼睛，看着几步之外那个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女人，看着她平坦小腹下可能存在的、和他血脉相连的生命…

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恐慌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