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彩霞的背影僵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阳光从她身前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李二妮跪伏的身影旁,两个影子在尘埃满布的地面上重叠,纠缠,分不清彼此。
梅运来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压了块千斤巨石,闷痛得喘不过气来。他想去扶李二妮起来,又怕进一步刺激林彩霞;想去拉林彩霞解释,又自知理亏无话可说。最终只能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两个女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道他亲手划出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李二妮压抑的啜泣声在回荡。林彩霞终于缓缓转过身,逆光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又一次抬手,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里面的孩子。
几个月了?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李二妮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我问你,林彩霞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个月了?
李二妮瑟缩了一下,声音细如蚊蚋:三...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林彩霞喃喃重复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比我的小一个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孕肚,又抬头看向李二妮平坦的小腹,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那里面的情绪太多太杂——有心痛,有愤怒,有难以置信,但最深的,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联手背叛的、刻骨铭心的寒意。
梅运来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幺妹儿!你要打要骂都行,别气着自己身子!你肚子里还有两个娃儿...
闭嘴!林彩霞突然厉喝一声,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没资格提他们!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捅进梅运来的心窝。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痛苦地看着林彩霞,眼中满是悔恨和哀求。
林彩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一个是她青梅竹马的丈夫,一个是她情同姐妹的二妮——突然觉得无比陌生。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那股笼罩着三人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先起来。她最终只是疲惫地说,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跪着像什么样子。
李二妮没动,依旧跪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梅运来也不敢动,只是抬头看着林彩霞,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希冀。
林彩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她缓缓走向李二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最终停在李二妮面前,弯腰再次抓住她的手臂:
我说了,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为了娃儿,你也得起来。
李二妮终于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林彩霞伸过来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因为怀孕而略显浮肿,却依然坚定有力。她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救命稻草。
林彩霞用力将她拉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但在李二妮站稳的瞬间,她就松开了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回家再说。林彩霞转身往门口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只有微微发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波澜,这事...得好好商量。
她最后看了一眼仓库角落里呆若木鸡的梅运来,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然后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门槛,走进了刺眼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