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那句清晰平缓的“夫人怀的……是双胎”，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在梅运来和林彩霞各自的心湖深处，漾开了截然不同的涟漪。客厅里，挂钟的“咔哒”声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放大了，一下下敲打着凝滞的空气。
梅运来靠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圈，瞳孔深处有短暂的、纯粹的惊愕掠过。虽然双胞胎这事儿在州城医院早就确诊了不知多少回，王莲、张老中医、甚至村里相熟的婆姨们见了幺妹儿那格外显怀的肚子，都会笑着说一句“双喜临门”，可当柳依依用这种平静得近乎穿透人心的语调，在这充满隔阂的清晨客厅里再次点破时，那两个字的分量，仿佛骤然沉重了百倍。
“双胎……”他喉咙里下意识地滚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无意识的复述。一股混杂着强烈责任感的钝痛猛地撞上心口，瞬间压过了脚杆残留的酸麻。昨夜李二妮那肝肠寸断的哭声、幺妹儿那冰冷麻木的眼神，还有自己那无法辩驳的混账行为……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在这份沉重的“双喜”之上。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粗糙的手背上微微凸起。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林彩霞那隆起的腹部，隔着宽松的棉麻裙，那里孕育着他血脉相连的两个孩子，可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甚至……是个破坏者。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羞愧和无力感攫住了他，让他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坐在沙发上的林彩霞，反应则更为内敛，却也更深沉。柳依依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抚在腹部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隔着衣料陷入柔软的肌肤。那张洗去了疲惫却依旧苍白的面容上，没有初次得知时的震惊煞白，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沉寂，如同被冰雪覆盖的荒原。她知道是双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沉甸甸的负担意味着什么。身体的沉重，精神的煎熬，还有昨夜那场几乎将她信念击碎的背叛……这一切，都因为腹中两个小生命的存在，而被放大了无数倍。
柳依依那句“根基稳固，无碍”，本该是颗定心丸。可听在林彩霞耳中，却更像一种无声的提醒——无论她内心如何翻江倒海，如何痛苦迷茫，她都必须“稳固”，必须“无碍”。为了这两个尚未谋面、却已与她骨肉相连的孩子。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让她眼前瞬间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疼痛逼退了那股汹涌的泪意。不能哭，至少不能在柳依依面前，更不能在梅运来面前。她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翻腾的情绪，只余下低哑到几乎听不清的一句：“……嗯，我知道。辛苦柳医生了。”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柳依依的目光在林彩霞低垂的眼睫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那清冷的眼底，仿佛有极淡的流光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并未追问，也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缓缓地、极其肯定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像是在无声地确认着某种更深的、超越寻常医学认知的东西。
随即，她移开视线，落在自己带来的藤编药箱上。她伸出那双纤尘不染的手，动作优雅而精准地打开箱子，取出的并非寻常的针剂或药片，而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如羊脂白玉的扁圆玉盒。玉盒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只在边缘处刻着几道极其古朴玄奥的银色纹路，隐隐散发着微弱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气息。
“林总心绪波动，难免影响胎气流转。”柳依依的声音依旧清泠，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她指尖在玉盒边缘的银纹上轻轻拂过，那几道纹路仿佛活过来一般，流淌过一层极淡的微光。“此乃‘凝露膏’，取晨曦清露与数味温和灵植炼制。每日取米粒大小，于掌心化开，均匀敷于脐下三寸，可助你宁神静气，安抚躁动胎息。”她将玉盒轻轻推向林彩霞。
林彩霞的目光落在那温润的玉盒上。那玉盒散发出的柔和气息，似乎真的让她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一丝。她伸出有些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玉盒光滑的表面，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谢…谢谢柳医生。”她低声道谢，声音依旧带着疲惫的沙哑。
柳依依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一旁僵立着的梅运来。梅运来被她清冷的目光一扫，浑身一个激灵，像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眼神却依旧带着茫然和挥之不去的羞愧，不敢与她对视。
“梅先生，”柳依依的语调没什么变化，却让梅运来感觉压力倍增，“林总孕中双胎，耗损远胜寻常。心绪安稳，气血调和，方为养胎上策。外邪易御，内扰难平。”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梅运来那张写满懊悔的脸，以及客厅里尚未散去的压抑氛围。“望你……好自为之。”
“外邪易御，内扰难平”……这八个字，像八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在梅运来心坎上。他脸皮一阵发烫，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柳依依那清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他心底最不堪的角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砾堵住，只能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我……我晓得……谢、谢谢柳医生提醒……”
柳依依不再多言，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她的藤编药箱。那些刻着繁复花纹的金属器具被一一收回，玉瓶、丝线、脉枕都归于原位。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与这充满烟火气甚至有些狼藉的客厅格格不入。收拾妥当后，她拎起药箱，对林彩霞微微颔首：“林总好生休息，若觉不适，可随时联系我。”说完，便转身向门口走去，步履依旧轻盈无声。
“柳医生，我送你！”梅运来如梦初醒，连忙拖着还有些酸软的脚杆，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他此刻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客厅，逃离幺妹儿那无声的、却比任何责骂都更沉重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