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何雨柱点头:“我看的时候,尽量不打扰您。如果需要,我可以等您下次做活的时候,在旁边记录。一切以您方便、不糟蹋东西为原则。”
话说到这份上,常桂禄不好再拒。她起身:“那…先看看家伙式儿吧。”
所谓“家伙式儿”,大部分都在东边那间低矮的棚子里。
棚子没门,挂个旧棉帘。
掀帘进去,光线更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点光。
里面靠墙砌着个小小的炉窑,看样子很久没升火了,旁边堆着些煤块和柴。
一张长条木案占了大半地方,案上、墙上的木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工具。
何雨柱的眼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他先没动,而是拿出相机,调好光圈,对着整个工作环境拍了几张。
然后,他走到木案前。
工具大多陈旧,但保养得异常精心。
吹管是铜的,被手磨得发亮。
各式镊子、剪刀、铁签,有的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都擦得没有锈迹。
几把形状奇特的“铁砧”和模具,边缘光滑。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排大小不一的“铁勺”和“铁棍”,尖端有的圆,有的扁,有的带钩。
常玉龄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默不作声地站在门边。
何雨柱从帆布袋里取出那个带标尺的测绘架,小心地架在木案旁。
然后,他拿起一个中等大小、勺头呈微妙弧形的铁勺,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掂了掂。
他没有立刻测量,而是先仔细观察它与其他工具摆放的位置关系,以及手柄上磨损最厉害的部位。
“常师傅,”他转向常玉龄,语气是纯粹的请教:
“这个‘溜勺’,我看它这弧度,跟常见的好像不太一样?是不是专为某一步用的?”
常玉龄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
她慢慢走过来,接过那铁勺,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独特的弧度上摩挲了一下。
“嗯,”她声音低哑:“这是‘走藤’时候用的。葡萄枝子,不是直的,得有点自然的弯翘。用这个弧度一带,料子自己就出那个劲儿了。”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与技艺相关的话。
何雨柱认真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请常玉龄将铁勺平放在测绘架的测量平面上,然后,他取出一把极为精密的游标卡尺——这是他空间里收藏的瑞士货,此刻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他测量了勺面的长、宽、最厚与最薄处的厚度,尤其仔细地测量了那个独特弧度的曲率半径,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下一串数字,并画下了简单的侧视草图。
接着,他又用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了特写。
整个过程,他动作沉稳专注,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测量时,他的手指极稳,眼神锐利得像在检查最精密的仪器。
常家两位姑母在一旁看着,最初的疏离和戒备,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惊讶和复杂情绪的神色所取代。
她们见过好奇的访客,见过走马观花的干部,却没见过这样……
把她们的“家伙式儿”当成国宝般细致测量、记录的人。
随后,何雨柱又测量了几件关键工具。
每测一件,他都会询问其名称和主要用途,记录下来。
他没有碰任何材料,只是打开那几个小陶罐看了看里面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粉末,并用色卡在旁边比对,记下编号。
棚子里阴冷,但他额角却微微见汗。
不是累的,而是全神贯注。
全部工具测量记录完,已近中午。
常桂禄的神色缓和了许多,甚至开口留饭。
何雨柱婉拒了,说局里还有事。
“常师傅,”临走前,他收拾好东西,对送他到门口的常桂禄和常玉龄说:
“今天先到这儿。这些基础数据我回去整理。过些天,如果方便,我想再来一趟,重点记录一下关键的工序。尤其是…‘溜火’和‘上色’两步。您看行吗?”
常桂禄看了看妹妹。常玉龄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成。你来之前捎个话。”常桂禄说。
何雨柱道了谢,拎着东西走出胡同。
回到车上,他并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刚才测量时,他的指尖触碰那些工具,尤其是常玉龄摩挲过的那把“溜勺”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感觉”曾短暂地掠过心头。
不是异能发动的景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与无数个深夜在此劳作的身影产生了刹那共鸣的直觉。
那些工具上积淀的,不止是手艺,更是岁月与专注。
他睁开眼,启动车子。
回到家时,已过了正午。
母亲给他留了饭在锅里温着。
堂屋里,核桃刚睡醒午觉,正腻在刘艺菲怀里哼唧。
刘艺菲一手轻轻拍着他,另一只手还压着一本打开的学生作文。
“回来了?灶上留着饭。”
刘艺菲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事情还顺利吗?”
“嗯,顺利。”何雨柱放下东西,去厨房端了饭菜出来,坐在桌边吃。
简单的白菜熬豆腐,二合面馒头。
“见着人了?”刘艺菲问。
“见着了。两位老师傅,手艺应该还在,就是…”何雨柱嚼着馒头,没往下说。
刘艺菲也没再问。她懂他话里没说完的意思。
核桃这时挣脱下地,摇摇晃晃走到何雨柱腿边,仰着小脸看他吃饭。
何雨柱掰了小块馒头芯,递到他手里。
核桃捏着,满足地啃起来。
下午,何雨柱进了九号院书房。
他把今天记录的数据和草图仔细誊抄、整理到更大的图纸和专门的档案册上。
在“备注”栏里,他用极小的字写下一句:
“关键工具‘溜勺’弧度为经验性微调,疑似与吹制时手腕特定抖动配合,此为形成葡萄藤自然形态之核心,待进一步观察验证。”
写完,他将档案册锁进抽屉。
窗外,天色向晚,胡同里传来隐约的、收破烂的吆喝声。
堂屋那边,母亲已经开始张罗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