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诚恳,语气里没有强求,只有商量。
放在桌上的信封,厚度也恰如其分地表达着尊重。
严伯安沉默着。
他的目光在何雨柱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漆盒。
手指无意识地,在盒盖的云纹上,沿着那几乎不可见的凹槽,轻轻划了一道。
屋里很静。窗外胡同里,隐约有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那你看可以。”严伯安终于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就站门槛外头。不许进,不许问,不许记笔记。”
“好。”何雨柱应得干脆。
“工钱,”严伯安看了眼信封,“修完再说。料,我这儿有以前的存料,凑合能用。”
他站起身:“今天先看胎,调灰。你愿意看,就看吧。”
何雨柱依言退到门框边,背靠着另一侧的门板,留下足够的距离。
严伯安不再理会他,从桌下取出一个小陶盆,又从一个青瓷罐里舀出些灰白色的粉末,加入少量清水,用一柄骨制的小铲慢慢搅拌。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手腕的每一次转动,力道都均匀一致。
粉末与水逐渐融合,变成一种细腻的膏状物。
何雨柱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手指修长但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指缝和虎口处有洗不掉的黑褐色痕迹——是长年接触生漆浸入的。
此刻,这双手正稳定地操控着骨铲,膏体在盆中旋转,渐渐变得光滑、柔韧。
严伯安用手指挑起一点灰膏,捻了捻,又闻了闻,似乎满意了。
他取来一把薄如柳叶的小钢刀,开始清理漆盒崩缺处的断面,剔除松动的漆皮和灰渣。
每一刀下去,都极轻,极准,只去掉该去的,绝不伤及完好的部分。
清理完毕,他用一把小刮刀,挑起调好的灰膏,仔细填补进缺损处。
填补不是一次完成,而是分多层,每一层都刮得极薄极平,等待片刻,略微收干,再补下一层。
他的呼吸在这个过程中变得异常平缓,几乎听不见。
只有眼神,紧紧锁在那一小片修补区域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方寸之地。
何雨柱站在门边,同样安静。
但他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镜头,记录着严伯安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手腕的角度,手指施加压力的变化,刮刀与漆灰接触时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沙沙声。
他“看到”灰膏在刀下的流动性与粘滞性变化,“看到”填补层与旧漆层边缘如何被巧妙地压实、过渡。
他甚至能通过严伯安肩背肌肉的微小起伏,感知到他运力时那种含蓄而连绵的节奏。
这不是学习,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学习。这是一种全然的、沉浸式的观察与记忆。
所有的细节,都被他完整地“摄入”,存入意识深处某个清晰有序的区域,等待着被唤醒、被理解。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的光线,不知不觉偏移了几分。
严伯安补完了最后一层灰,放下刮刀,轻轻舒了口气。
他拿起漆盒,对着光看了看修补处,又用手指指腹极轻地摸了摸。
“今天就这样。灰要阴干两天。”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回去吧。后天,还是这个点,来看上漆。”
何雨柱从门边直起身。“好。麻烦您了,严师傅。”
他走到桌边,没有立刻去动那个信封,而是看着严伯安,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严师傅,还有件事……可能有点唐突。”
严伯安正在收拾工具,闻言抬起头。
“我内人,下个月生日。”何雨柱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字句。
“我一直想送她一件……能留得久一点的东西。不是外面买的那些。您看,等修完这个盒子,如果您得空,能不能……另外做一个小点的首饰盒?样式、花纹都随您,料用最好的。钱,我另付。”
他说完,看着严伯安。目光坦诚,没有催促,也没有过多的情感流露,就像在商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严伯安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修补过的漆盒,手指无意识地,又在那温润的云纹上抚过。
屋里,生漆和桐油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
“东西小,”他终于说,声音很低,“功夫省不了。”
何雨柱听懂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谢,只轻轻拿起那个信封,放在桌角一个不碍事的地方。
“那我后天再来。您多休息。”
他转身,走出东厢房,穿过小院,拉开那扇旧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胡同里,夕阳把灰墙染上一层淡淡的金。
何雨柱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
他的脑海里,严伯安填补漆灰时那稳定如钟摆的手腕动作,正一遍遍缓慢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刻。
而更深处,某个念头轻轻浮现:那即将为新首饰盒准备的、最好的料,会是什么模样?会散发出怎样的、未经时光磨蚀的原始气息?
他没有去深想,只是继续往前走。
前面胡同口,已经能听见大街上电车开过的、隐约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