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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下午15:47
地点:SilverWgs游戏工作室,临时医疗监测区
医疗部的设备占据了工作室的一角——神经接驳椅、全息生理监测屏、紧急干预控制台,还有希儿带来的那个永远装满奇怪药剂的银色手提箱。
布洛妮娅坐在接驳椅上,电极贴片像银色藤蔓般附着在她的太阳穴、颈侧和手腕。监测屏上,她的生命体征以平缓的波形流淌:心率62,血压110/70,脑电波呈现规律的α-β混合态。
“所有参数都在安全阈值内。”希儿轻声说,但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微微颤抖,“布洛妮娅姐姐,你确定要这样做吗?神经接驳的情感交互……还没有完全通过伦理委员会的长期安全测试……”
“特斯拉博士在三年前就用过类似设备研究崩坏能抗性。”布洛妮娅平静地回答,“风险概率0.17%,低于日常通勤的事故率。”
“但那0.17%包括不可逆的情感印记风险。”黑希儿的声音突然响起——她已经暂时接管了身体,红色的瞳孔紧盯着监测屏,“一旦那些游戏的情感编码直接写入你的记忆结构,就再也删不掉了。你想清楚。”
布洛妮娅看向黑希儿。即使在同一个身体里,希儿和黑希儿的眼神也完全不同:一个温柔担忧,一个尖锐警惕,但此刻,她们表达的是同一种情绪——关心。
“我已经计算过风险收益比。”布洛妮娅说,“理解那个文明的情感记录方式,对《星轨叙事诗》的开发至关重要。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我想理解明轩在守护什么。”
站在控制台另一侧的明轩,听到这句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监测屏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的心率上升了3%,但很快恢复平稳。
“我会全程监控。”明轩说,“一旦情感强度超过预设阈值,系统会自动断开连接。”
“阈值设多少?”黑希儿追问。
“布洛妮娅基础承受力的70%。”
“太低了。”黑希儿眯起眼睛,“如果游戏就是设计来冲击情感的呢?70%可能只是开场。调到50%。”
“60%。”明轩让步,“低于这个数值,体验会不完整。”
“55%,不能再高。”黑希儿抱起手臂,“而且我要实时监控她的杏仁核活动。一旦出现过度激活迹象,我直接手动切断。”
明轩看向布洛妮娅,征求意见。
“55%可以接受。”布洛妮娅点头,“但手动切断权,我需要保留最终否决权。”
黑希儿瞪着她,最后还是啧了一声:“行吧。反正是你自己的脑子。”
协议达成。希儿重新接管身体,开始进行最后的设备校准。她的动作精确而温柔,每一次贴片调整都确保压力适中,每一条线路连接都反复检查两遍。
“黑希儿很担心你。”希儿突然轻声说,声音只有布洛妮娅能听见,“她昨晚在意识空间里模拟了二十七种可能的事故情况,并且为每种情况都设计了应急预案。”
布洛妮娅有些意外:“她……”
“她只是不擅长用温柔的方式表达。”希儿微笑,眼角却带着忧虑,“其实……我也很担心。布洛妮娅姐姐,你最近的工作强度太高了。医疗部的数据显示,你过去两周的平均睡眠时间只有4.2小时。”
监测屏适时地调出了布洛妮娅的生理历史数据:一条持续在警戒线附近波动的疲劳曲线。
“效率没有下降。”布洛妮娅说。
“但情感阈值在降低。”明轩突然插话,调出另一组数据,“你对游戏测试中情感元素的反应强度,比一个月前增加了37%。这意味着你的情感防御机制正在弱化。”
布洛妮娅沉默地看着那些数据。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她越来越理解如何将情感编码进游戏时,她自己也变得越来越容易“被情感感染”。这是一个必然的正反馈循环——要创造触动玩家的东西,创作者必须先被触动。
但这带来了新的风险。
“准备好了吗?”明轩问。
布洛妮娅深吸一口气,点头。
“启动《最后一场雨》。”明轩在控制台上输入启动指令。
神经接驳椅微微震动,电极贴片传来温和的电流。布洛妮娅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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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下午15:51
地点:游戏内
一开始,只有黑暗。
然后,是声音。
雨声。不是狂暴的暴雨,不是温柔的细雨,而是那种绵长、持续、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雨滴敲打着什么坚硬的东西——可能是屋顶,可能是窗沿,也可能是墓碑。
布洛妮娅的视觉系统逐渐激活。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灰白色的街道上,两侧是像素风格的低矮建筑。天空是铅灰色的,雨丝如细密的帘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在半透明的朦胧中。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她熟悉的手,而是游戏角色的手:像素块组成的简单轮廓,但每一个像素都精确地表达了“手”的概念。
“这就是那个文明的游戏风格。”明轩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作为旁白引导,“他们追求的不是视觉真实,而是概念真实。每个像素都承载着明确的情感信息。”
布洛妮娅开始移动。角色在雨中行走,脚步溅起细小的水花。每走一步,雨声就清晰一分,空气中的潮湿感就更真实一分。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雨滴落在地面时,会短暂地形成一个微型涟漪。涟漪扩散、消失,然后新的雨滴落下,形成新的涟漪——永不停歇的轮回。
“往前走。”明轩说,“第一个情感节点,在街道尽头。”
布洛妮娅走到街道尽头。那里有一座小桥,桥下是缓慢流淌的河水。桥上站着另一个像素角色——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撑着伞。
当布洛妮娅控制的角色走近时,桥上的角色转过身。
没有对话。没有文字提示。
但布洛妮娅突然“知道”了一些事:
这个角色叫“艾拉”。
她在这里等人。
她已经等了很久。
雨一直下,人一直没来。
这不是通过语言传达的,而是直接的情感注入——一种混合着期盼、焦虑、逐渐黯淡的希望的情感复合体,像雨一样浸入布洛妮娅的意识。
“情感强度:32%。”监测屏上,希儿紧张地报告,“还在安全范围内。”
游戏内,艾拉向布洛妮娅的角色伸出手。那是一个邀请:一起等。
布洛妮娅让角色走上前,站在艾拉的伞下。两个像素角色并肩站在桥上,望着雨幕中空荡荡的街道。
时间开始流逝。
游戏内的时间流速比现实快——每一分钟现实时间,对应游戏内的一小时。布洛妮娅看着雨从灰白变成深灰,看着天色从午后进入黄昏,看着街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在雨水中晕染开。
艾拉的身体语言在缓慢变化:从挺直的站立,到微微前倾的期盼,到肩膀逐渐下垂,到最后,她蹲了下来,蜷缩在伞下的小小空间里。
但她的手,依然稳稳地撑着伞。
为那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留出一半干爽的空间。
“情感强度:48%。”希儿的声音有点紧,“接近阈值了。”
“还在范围内。”明轩说,但他的眼睛紧盯着杏仁核活动曲线——那条线正在平稳上升。
游戏内,夜晚降临了。
雨还在下。
艾拉终于站了起来。她转过身,面对布洛妮娅的角色,做了一个动作:将伞轻轻推过来。
然后她走入雨中,没有回头。
像素构成的背影在雨幕中逐渐模糊、透明,最后完全消失,像被雨水溶解了一样。
伞留在布洛妮娅的角色手中。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孤独的“啪嗒”声。
游戏提示出现:“你可以选择:A.继续等待B.带着伞离开C.放下伞,走入雨中”
布洛妮娅几乎没有犹豫。她选择A。
角色重新站在桥上,撑着伞,望着艾拉消失的方向。
雨继续下。
时间继续流逝。
又一天过去了。
没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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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现实世界,下午16:23
监测屏上的曲线开始出现剧烈波动。
“情感强度:54%……54.5%……55%!”希儿的手悬在紧急切断按钮上方,“即将超阈值!”
“等等。”明轩按住她的手,“看她的脑波模式。”
布洛妮娅的脑电波出现了罕见的变化:通常泾渭分明的α、β、γ波开始融合,形成一种复杂的谐波模式。医学数据库中没有这种模式的记录,但黑希儿认出了它。
“这是……深度共情状态。”黑希儿的声音从希儿嘴里发出,“她在主动理解那个角色的情感,而不是被动承受。情感强度在上升,但痛苦指数在下降。”
确实,虽然情感强度曲线突破了55%,但代表压力反应的皮质醇水平和肾上腺素水平,反而在缓慢下降。
布洛妮娅正在用理性分析情感——这是她独特的防御机制。她不是在“感受”雨,而是在“理解”雨。
游戏内,第三天开始了。
雨依然在下。
布洛妮娅的角色依然撑着伞,站在桥上。
但这一次,游戏世界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灰色的雨幕中,开始出现零星的光点——像是遥远的星星,又像是记忆的碎片。
每一个光点靠近时,布洛妮娅会“看到”一段简短的记忆片段:
·两个孩子在这座桥上奔跑,没有伞,浑身湿透但笑得很大声。
·一对情侣在雨中拥吻,伞掉在地上,无人拾起。
·一位老人独自坐在桥栏上,望着雨水,哼着不成调的歌。
这些记忆不属于布洛妮娅。它们属于那个已经消亡的文明,属于无数个在雨中留下痕迹的生命。
光点越来越多。灰色的雨幕逐渐变成光的雨幕——无数记忆碎片如星辰般坠落,又被伞面温柔地弹开,在周围形成一圈光的涟漪。
布洛妮娅突然明白了。
艾拉等待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
她等待的,是所有在这座桥上留下记忆的人。
她撑起的伞,不是为了遮雨。
是为了守护这些即将被雨水冲刷、被时间遗忘的碎片。
“情感强度:60%。”希儿的声音带着颤抖,“已经超过安全阈值5个百分点。”
“但她没有痛苦反应。”黑希儿紧盯着数据,“相反……她的心率变异率在上升,这是……安宁的标志?”
明轩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上的布洛妮娅——现实中的布洛妮娅,闭着眼睛,嘴角有极其轻微的、0.2度的上扬。
她在微笑。
不是快乐的微笑,而是一种理解的、接纳的、温柔的微笑。
游戏内,记忆的光雨达到了顶峰。整座桥、整条街道、整个天空,都被温柔的光填满。
然后,雨停了。
不是突然停止,而是逐渐稀疏、减缓,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像夜空中的萤火虫,缓慢飘散。
天晴了。
虚拟的阳光洒下来,在湿漉漉的桥面上映出彩虹。
布洛妮娅的角色依然撑着伞。
但伞已经不需要了。
游戏提示再次出现:“现在,你可以选择:A.放下伞B.继续撑着伞C.把伞留在桥上”
这一次,布洛妮娅思考了更久。
最后,她选择C。
角色轻轻将伞靠在桥栏上,调整角度,让伞面依然能遮住一小片阳光——为下一个可能需要它的人,留一个选择。
然后,角色转身,离开。
走出三步后,游戏画面渐渐淡出。
一行文字浮现在黑暗中:
“有些雨永远不会停。
但我们可以学会,
在雨中歌唱,
为他人撑伞,
并把伞留给,
那些还在路上的人。”
游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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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现实世界,下午16:51
神经接驳缓缓断开。电极贴片自动脱落,收回椅背。
布洛妮娅睁开眼睛。
工作室的光线让她眯了眯眼。她花了几秒钟重新适应现实世界的感官输入:医疗设备运转的低鸣,通风系统的气流声,还有……三个人紧张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