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太虚门那熟悉的、隐于茂林之间的山门前,自有两名身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上前,拦住了去路。
他们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在陆琯身上打量了数个来回。
眼前这人面孔陌生,气息却已是筑基期,按理说不该不认识。
陆琯神色如常,从袖中取出了那枚代表自己身份的旧腰牌,递了过去。
腰牌是寻常铁木所制,边角已被摩挲得有些圆润,上面刻着一个“陆”字,背面则是太虚门的山纹徽记。
其中一名弟子接过腰牌,将一丝灵力探入其中,眉头微微一皱。
““这位师兄,你这腰牌……年头太久了,已是前朝的制式。内里的身份禁制灵光黯淡,已在失效的边缘””
那弟子将腰牌递还回来,语气还算客气。
毕竟,对方是一位筑基修士,即便腰牌老旧,也不是他一个炼气弟子能随意盘问的。
““多谢师弟提醒””
陆琯额头轻点,接过腰牌,并未多做解释。
验明正身之后,他便不再停留,一步跨出,身形没入了山门后的幻阵之中。
周遭景物一阵模糊变换,下一刻,太虚山脉独有的、那股清新而浓郁的灵气便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振。
在踏入山门的瞬间,陆琯便已将自身气息悄然压制在了筑基初期的水准。
百余年前,他在宗门内示人的修为便是炼气圆满,如今离宗一百有余,若是修为还停滞不前,那才叫真正的蹊跷。
一个近两百岁的炼气修士,无论走到哪里,都足以引人侧目,平白招惹不必要的探究。
如今显露出筑基初期的境界,既合乎常理,又能藏匿大部分实力,正是恰到好处。
脚下的石径还是那般模样,青苔遍布,蜿蜒着伸向群山深处。
陆琯熟门熟路地穿行在山林间,绕过几处堂口,径直回到了后山深处,那片记忆中的杂役弟子居住区。
远远的,他便看到了自己那座孤零零的茅草小屋。
百年过去,周围又多了些新的屋舍,却都与他的小屋隔着一段距离,让他这里显得愈发僻静。
小屋门前布下的简易禁制依旧存在,灵光却已微弱到了极致,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陆琯走到近前,甚至无需掐诀,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层薄薄的光幕便如泡影般破碎,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与潮湿混合的气息迎面扑来。
屋内的景象,让陆琯心中那点归来的感慨,化作了对光阴流逝最直观的认知。
木桌、木椅、木床,这些凡木所制的家具,在缺少打理的经年间,早已尽数腐朽,垮塌在地,化作一席深色的木屑与尘埃,与蛛网纠缠在一起。
陆琯默默地掐了几个除尘法诀。
一阵微风在屋内卷过,将所有的腐朽与埃尘尽数清扫了出去。
空荡荡的茅屋,反倒显得清爽了几分。
他走出小屋,看着门前那几块荒芜已久的田地,顺手召出几道实用的小术。
泥土翻飞,杂草尽除,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板结的土地重新变得松软起来。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却无外乎是一种心境上的归途。
见收拾妥当,陆琯便不再耽搁,转身朝着丹事堂的方向走去。
按照当年邱远道的承诺,他身为堂内记名,每月皆可领取培元丹,这百余年的份例,亦是一笔不小的资源,自然没有错过的道理。
山路参差交错,就在一个通往不同堂口的岔路口,陆琯的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迎面徐来。
那人身着一身素白长衫,身形挺拔,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当年的那股子锐利与倨傲,已被一种沉淀下来的稳重所取代。
正是邹峻。
陆琯的目光平静,心中却念头微转。
百余年不见,邹峻的修为,竟也已至筑基中期,气息浑厚,根基看起来颇为扎实。
邹峻显然也看到了陆琯,他先是微微一怔,似乎在回忆这张有些模糊的面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露出一丝讶然。
““你是……陆琯?””
邹峻停下脚步,试探着问道。
他记得此人,当年在去青州的路途中,那个资质平平、跟在周文身后的炼气杂役。
只是没想到,百年之后,竟会在这里以筑基修士的身份重逢。
““邹师兄,许久不见””
陆琯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没想到真是你!””
邹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郑重地拱了拱手。
““没想到,师弟也已成功筑基,可喜可贺。不知师弟是何时出关的?””
他的态度,与当年在渡口初见时,已是天壤之别。
那时的邹峻,意气风发,眼高于顶,根本不会正眼看陆琯这等“庸才”。
而如今,他言语谦逊,姿态放得很平。
陆琯自然不会知道,邹峻当年回去后,因丢了噬心莲,又在小五行清绝阵中身受重创,被其师钟灵越狠狠责罚,闭了数十年死关才缓过来,性子早已被磨平了许多。
““侥幸成功,出关已有段时日,只是在外游历了一番,今日方才归宗””
陆琯的回答稀松。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由陆琯亲手造就的深仇,可在此刻,邹峻却一无所知,甚至还客套地寒暄着。
这种感觉,颇为奇妙。
邹峻闻言,点了点头,并未深究。修真界中,人人皆有秘密,冒然打探他人游历所得,乃是大忌。
““原来如此。师弟既已归来,日后同在宗门,还望多加走动。我还有事,便先行一步了””
““师兄慢走””
两人随意交谈了几句,便擦肩而过,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行去。
陆琯自始至终,神情都没有半分变化。
可在他识海深处,麹道渊的声音却幽幽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