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这一切,洛阳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依旧瘫坐在地上的阿萨打身上。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了先前的冷漠,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与玩味,仿佛在看待一件有趣的猎物。
“阿萨打”
洛阳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几分试探与深意。
“你所提议的事情,牵涉甚广,关乎两国邦交、北邙储位,更牵动着无数百姓的性命,绝非我一人能够擅自做主。”
“此事需要上报朝廷,与陛下及诸位大臣商议,方能有最终定论。”
他看着阿萨打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继续说道:
“不过,你尽可放心。你方才所描绘的棋局,这般借力打力、扭转乾坤的游戏玩法,我很喜欢。”
一句话,让阿萨打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他知道,洛阳这句话,意味着事情有了转机。
虽然没有明确答应合作,但这份“喜欢”,已然是最积极的信号。
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眼中重新焕发神采,对着洛阳深深一揖:
“多谢洛阳指挥使!先生的心意,阿萨打铭记在心!静候先生佳音!”
洛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迈步走出了监牢。
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却没能隔绝那份已然悄然萌芽的合作契机。
监牢内,阿萨打望着紧闭的铁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这场沉默的博弈,他终究没有输。
“哐当——”
一声沉闷而厚重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监牢通道中轰然回荡,带着穿透人心的钝响,久久不散。
那扇由精铁铸就的牢门,在两名镇抚司守卫的合力推动下,缓缓闭合,每一寸铁叶的咬合都仿佛在碾压着空气,发出干涩而沉重的摩擦声,最终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轴转动时的铁锈味与监牢固有的潮湿霉味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方才还透过门缝渗入的微弱烛火,此刻被彻底切断,仅存的一丝光亮在门闭合的瞬间迅速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阿萨打还维持着方才躬身致谢的姿态,指尖残留着方才与空气接触的微凉触感,耳边却只剩下铁门闭合后余音的嗡嗡回响。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门口的方向,那里已然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再也看不到半点光亮,唯有铁门上的铜钉在黑暗中隐约透出一丝冰冷的轮廓。
黑暗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从四面八方将他包裹、吞噬,没有丝毫缝隙可寻。
起初还能勉强分辨出监牢内的大致轮廓。
斑驳的石壁、冰冷的地面、墙角堆积的干草,可随着视觉逐渐适应这极致的幽暗,连这些模糊的轮廓也渐渐消融在无边的黑夜里,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这种黑暗并非寻常夜晚的朦胧,而是密不透风、沉甸甸的,仿佛有形的实体,压在肩头,裹着四肢,甚至钻进鼻腔与喉咙,带来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空气中的潮湿愈发浓重,石壁上渗出的水珠偶尔滴落,“嘀嗒、嘀嗒”的声响在寂静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敲打着人的神经,也丈量着漫无边际的时间。
阿萨打缓缓走到牢房中央,不再去看那紧闭的牢门,只是静静地站着。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绵长,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方才的失落与绝望还未完全褪去,心头的狂喜与期盼却已悄然滋生,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境如同此刻的黑暗一般,复杂而深沉。
他伸出手,试图触摸身边的黑暗,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这无边的黑暗,像极了北邙此刻的局势,迷雾重重,前路未卜。
又像极了他与公主殿下所走的道路,充满了未知与凶险,却又在绝望中暗藏着一线生机。
洛阳那句“我很喜欢这种游戏玩法”,如同黑暗中微弱的星火,在他的心底不断闪烁,给予他坚持下去的勇气与希望。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干草的粗糙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与石壁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安稳。
黑暗中,他闭上双眼,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与洛阳的对话,梳理着每一个细节,揣摩着洛阳的心思,也盘算着后续的应对之策。
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光亮,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隔绝不了他心中的期盼与筹谋。
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阿萨打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与呼吸,伴随着那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在寂静中等待着那足以改变一切的回音。
而这无边的黑暗,既是囚禁他身躯的牢笼,亦是他沉淀思绪、积蓄力量的港湾,让他在未知的等待中,愈发坚定了心中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