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榆没应声,只闭着眼,眉心蹙得紧。
过了许久,那股难受劲儿才稍稍退去。
她软软地靠在他胸口,气息不稳,“没事......就是刚才晃得太凶了。”
顾长庚抬眼望向天际。方才还明朗的夜空,此刻已被厚重的灰云沉沉压住,月亮在云缝间挣扎,时隐时现。
海面也不再平静,浪头一个紧跟着一个,凶狠地撞击着船舷,船身随之剧烈摇摆。
他眉头微蹙,扬声喊道:“周绍祖。”
“在!”周绍祖浑身湿了大半,从船头疾步奔来。
“这浪来得蹊跷,怕是要变天。前面可有能避风的地方?”
周绍祖抹掉脸上的水珠,抬手指向东南方向,“来时路过个荒岛,有片礁石围成的浅湾能躲风。就是水道狭窄,夜里行船,凶险得很。”
“再险也得闯过去。”顾长庚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人。她依旧闭着眼,气息紊乱,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苍白。
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拢在怀中,对周绍祖道:“你掌舵,引船入湾。”
“是!”
船头猛地调转方向,“墨蛟”号破开汹涌的浪涛,朝着东南方奋力驶去。
顾长庚半扶半抱将她带回船舱,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肩上,脚步虚浮,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躺下歇会儿。”他扶她在软榻坐下,扯过一旁的薄毯盖住她的腿。
她依旧闭着眼,眉心那道褶皱,始终未曾松开。
他在她身边坐下,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见触感微凉,并未发热,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
“含着这个,兴许好受点。”他从木匣里拈出一颗糖渍青梅,轻轻送入她口中。随即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睡吧,今晚我守着你。”
舱外,海浪拍打船舷的声响越来越密集,如同战鼓擂动,船身颠簸得愈发厉害,每一次摇晃都让人心惊。
他将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
从他认识她的那天开始,她便像一株在悬崖上的野兰草,根须扎进嶙峋的石缝里,茎叶细韧却从不弯折,花苞藏在叶鞘深处,不争春色,却自有一身清骨。
风雨愈烈,她腰杆挺得越直,那嶙峋石壁仿佛不是困局,而是她向上生长的支点。
世人只道兰草清雅,却鲜少有人见过,她在绝境里淬炼出的铮铮筋骨。
所以,当这样一个人,偶尔在他臂弯里流露出脆弱,便会格外让人心疼。
顾长庚知道自己有些草木皆兵,可看着她这副虚弱的模样,喉头便莫名发紧。
忽地,船身猛地一震,紧接着,那令人心悸的颠簸感竟奇异地减轻了许多。
“墨蛟”号如同一条灵活的鱼,小心翼翼地钻进了礁石嶙峋的浅湾。
狂风仍在海面呼啸嘶吼,可船舱内的摇晃,已变得柔和而规律,似摇篮轻晃。
后半夜,陆白榆陷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
刺骨的冷,比海上的夜风更甚百倍,像无数冰锥扎进骨头缝里。
天地间一片死寂的苍白,巨大的冰墙在身后崩塌、追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