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道童深吸了一口气,
夜间的凉意仿佛随着呼吸沁入肺腑,
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他知道,
此刻的每一句话,都关乎生死。
“因为代价。”
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开始了他的推理,
“这代价,你宋宁师兄,承受不起。”
他条分缕析,
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清晰可闻:
“第一,身份。我与松师兄,乃醉道人师尊的嫡传弟子,名载峨眉玉碟,是正经八百的玄门真传。非是那三个来历不明、可有可无的异域杂役。杀他们,无人深究;杀我们,便是彻底践踏峨眉脸面,不死不休。”
“第二,局势。师尊虽遭暗算,道基被毁,此事固然令峨眉震怒。但究其起因,是师尊携人夜探慈云寺在先,中了埋伏在后。此事若深究,峨眉与碧筠庵并不占全理,甚至有些理亏。故而,此事在矮叟朱梅前辈介入调停后,已算暂告一段落,双方都需时间消化,短期内不会再起大规模冲突。”
“第三,引火。”
鹤道童的目光变得锐利,
“若你此时,主动覆灭碧筠庵,尤其亲手格杀我二人,那便如同在将熄的灰烬上泼下滚油!之前因师尊重伤而暂时压抑的怒火,将瞬间被点燃、引爆!峨眉绝不会再有任何顾忌,必将倾力报复!届时,慈云寺也护不住宋宁师兄你,即便有功德金身护体,也绝难抵挡整个峨眉的滔天怒焰!”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他顿了顿,
语气愈发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洞察的寒意,
“功德金身,或许能保你不被‘杀死’。但峨眉若铁了心要对付你,方法多的是。将你生擒,废去修为,以万年寒铁锁住琵琶骨,镇压在某个暗无天日的洞府或水牢深处,永生永世不见天日……宋宁师兄,你待如何?你那赖以周旋的智谋,在绝对的力量和永恒的囚禁面前,又有何用?”
“最后,你也别想悄无声息覆灭我们,把我们全部杀了,没有人知道。即便玉清大师算不出来,峨眉更有高人能够算出。”
鹤道童的推理,
层层递进,
从身份到局势,
从后果到最可怕的终局,
逻辑严密,
几乎堵死了宋宁“杀人”的所有短期利益和长期生路。
他将宋宁可能依仗的“功德护身”也考虑了进去,
并指出了其并非无懈可击——活着,有时比死亡更痛苦。
院落里一片寂静,
只有夜风穿过竹叶的微响。
松道童听得有些发愣,
脸上的愤怒和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向师弟的眼神,
多了几分自己未曾察觉的依赖和……后怕。
宋宁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鹤道童说完最后一个字。
然后——
“啪、啪、啪、啪。”
清脆而单调的鼓掌声,
在寂静的夜色中突兀地响起。
宋宁轻轻鼓着掌,
动作从容,
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近乎赞赏的笑意。
他望着鹤道童,
点了点头,
语气平和:
“很精彩。”
“你的推理,环环相扣,基于现实的考量,几乎……无懈可击。”
“从利害得失、局势推演的角度来看,你完全正确。”
“我此刻杀你们,确实弊远大于利,甚至是自寻死路。”
他肯定了鹤道童的全部分析。
然而,
就在松道童微微松了口气,
鹤道童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了一瞬的时候——
宋宁的嘴角,
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
他的目光,
依旧落在鹤道童脸上,
那赞赏的笑意未变,
只是眼底深处,
似乎有什么更幽暗的东西,
在缓缓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