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疑是在提醒俞德自己:杀宋宁,等于自断五台派同门臂膀,更可能触怒法元。
而“醉道人受创”这件事本身,
也确实戳中了俞德内心的快意。
他脸上的狰狞怒色,
不由得再缓和了三分,
那柄悬在空中的“血魇剑”,血光也微微黯淡了些许。
见俞德气势受挫,
宋宁轻轻叹息一声,
语气转为诚恳,
开始剖析利害,字字清晰:
“俞德师伯,弟子方才言语或有冲撞,实非目无尊长,故意顶撞。实是因师伯所言所行,已非寻常嬉闹,而是辱我师尊,强夺我师母,弟子身为门下,若再沉默不言,岂非不忠不孝?”
他看向俞德,目光坦然:
“或许师伯有所不知,只将杨花师母视为普通姬妾。但事实上,她随侍我师尊左右已逾十载光阴,朝夕相伴,情分深厚,早已远超寻常夫妻。师尊待她,亦非仅仅视作玩物。师伯开口便要强夺,这无异于要夺走我师尊十年来相濡以沫的伴侣,试问,天下间有哪位丈夫,能将自己情深意重的妻子拱手让人?”
他更进一步,点明俞德此举在“道义”上的不妥:
“况且,师伯乃是我慈云寺请来的贵客,是‘客’。客居主家,受主人盛情款待,却反过来要强夺主家的妻室……俞德师伯,请恕弟子直言,这恐怕放在任何地方,任何情理之中,都绝非‘做客之道’吧?传扬出去,天下同道又将如何看待师伯?”
最后,
宋宁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评理”的客观姿态:
“再者说,我师尊对师伯,可谓仁至义尽。知晓师伯喜好,不惜让杨花师母亲自作陪,共享极乐。这已是将师伯视为至交,拿出了最大的诚意与分享。师伯享受了主人的盛情款待,转头却要连‘盛情’本身都一并夺走……此事纵然请天下人来评断,恐怕也难说师伯占理啊。”
一番话,
有理有据,
有情有节,
既维护了智通的尊严,
点明了俞德的理亏,
又始终保持着对“师伯”身份的尊重,未曾恶言相向。
说到此处,
宋宁见俞德面色变幻,
怒气已消大半,
只剩尴尬与羞恼,
愣在原地不知怎么接话。
知道火候已到,
他适时话锋一转,
给了对方一个体面下台的阶梯,
语气变得和缓而务实:
“当然,弟子也知师伯是性情中人,方才多是酒酣耳热后的玩笑之言,做不得真。师伯此来是为助拳,共抗峨眉,此乃大局。些许误会,说开了便好,万不可因此伤了同道和气,更不可让亲者痛、仇者快。依弟子看,师伯今日酒也饮得畅快了,不如早些歇息,养精蓄锐。待到峨眉来犯之时,还需仰仗师伯大展神威,让我等后辈好好见识一番滇西秘法的玄妙呢。”
这番台阶给得巧妙,
既保全了俞德的面子,
又抬高了对方,
将冲突悄然转化为对“大局”和“未来”的期待。
果然,
在宋宁说完这一席话后,
俞德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涨红,
那是羞臊、尴尬、以及被说中心事后无可辩驳的窘迫。
他站在那儿,
气势全无,
方才的嚣张气焰早已烟消云散。
而智通和杨花自始至终没发一言,
像是早就知道会是“如此结果”。
“噗。”
一声轻响,
那柄悬空的“血魇剑”血光尽敛,
化作一道红光,
乖乖钻回了俞德后脑,
消失不见。
俞德搓了搓手,
脸上挤出几分讪讪之色,
对着主座上神色也已缓和的智通抱了抱拳,
声音干涩:
“智通老弟……这个……是为兄孟浪了!酒喝多了,胡言乱语!我……我确实不知你和杨花……呃,有如此深厚情分。冒犯之处,老弟你……多多包涵,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智通见他服软,
心中大石落地,
哪里还会追究,
连忙挤出一脸笑容,摆手道:
“哎呀,俞德师兄说哪里话!不知者不罪,不怪不怪!你我兄弟,何必为这点小事介怀?酒喝多了,口不择言,常有之事,常有之事!哈哈!”
两人互相打着哈哈,
试图掩饰刚才的剑拔弩张,
但气氛一时间仍有些挥之不去的僵硬与尴尬,
不知该如何自然衔接。
这时,
宋宁再次开口,
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他目光转向一直慵懒看戏的杨花,
语气平静地吩咐道:
“杨花师母,俞德师伯饮了不少酒,想来有些乏了。还不快扶师伯回“暖香阁”好生歇息,醒醒酒?”
杨花闻言,
眼波流转,
似娇似嗔地白了宋宁一眼,
拖长了语调应道:
“是——,尊我家知客大人的命令。”
说罢,
她袅袅起身,
纤腰款摆,
走到俞德身边,
伸出玉臂轻轻扶住他,吐气如兰:“
俞德师祖~~咱们走吧,这假山殿里哪有咱们的‘极乐世界’有趣?奴家扶您回去,咱们……接着饮,接着乐,可好?”
声音酥媚入骨,
瞬间勾走了俞德大半心神。
“好,好!走,回去!”
俞德如蒙大赦,
忙不迭地点头,
顺势搂住杨花的香肩,
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跟着她向殿外走去,
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地方。
一场险些酿成内讧、流血冲突的危机,
就在宋宁一番环环相扣、刚柔并济的话语中,
被无声无息地化解于无形。
假山殿内,
奢靡的装饰依旧,
阳光依旧柔和,
但纷乱的乐舞、浓烈的酒气、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杀意,
都已散去。
殿中,
只剩下师徒二人。
智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缓缓坐回主位,
看着静立殿中、面色如常的宋宁,
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欣慰,
以及一丝更深沉的依赖。
“宁儿啊……这慈云寺缺了谁,都唯独不能缺了你啊。”
他开口,
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却又无比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