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筠庵。
夕阳斜坠,
将最后的余晖泼洒进这片被血腥笼罩的竹林小院。
那光不再是温暖的金黄,
而是一种沉郁的、仿佛浸了血的赭红色,
无力地涂抹在青石板、竹叶与那两具再无声息的躯体上——松道童与阿米尔汗。
他们的心口,
狰狞的伤口已然凝固成暗红色,像大地无法闭合的眼。
浓重的铁锈味弥漫在空气里,
压过了竹叶的清新,
也压得人胸腔发闷,
几乎窒息。
鹤道童站在这一片死寂之中。
他身上的灰色道袍几乎被血浸透,
几处恐怖贯穿躯体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
将衣料黏在皮肤上,每一下呼吸都牵扯出钝痛。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只是直直地望着面前瑟瑟发抖的耶芙娜,
那双曾经清亮沉静的眼眸,
此刻布满血丝,
空洞得可怕,
唯有一丝强撑的锐利,如同即将熄灭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我方才与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像沙砾摩擦,
在寂静的院子里异常清晰。
耶芙娜脸上毫无血色,
金色的发丝被汗水和泪水黏在额角,
那双湛蓝的眼睛瞪得极大,
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惊悸和茫然。
她用力点头,声音细弱颤抖:
“记、记住了……我从密道逃走后,太害怕了,只顾着躲,什么也没看见……直到下午,才敢回来。为什么没去玉清观求援?因为……因为当时吓坏了,忘了……”
她复述着,
像个背诵不熟课业的孩童,每个字都带着不确定的惊恐。
“好。就这样说。其他的,你一概不知。”
鹤道童颔首,
动作僵硬。
他转身,
染血的袍角掠过地面,
留下一道淡淡的痕渍,
向着院外走去。
脚步虚浮,
却异常决绝。
“为什么——?!我不明白,你要给我一个理由?!”
望着鹤道童即将离开,
耶芙娜神色变幻,
陡然嘶吼道!
吼声带着哭腔,
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的、混合着不解与愤怒的颤抖。
她瘦弱的身体不再瑟缩,
反而向前冲了一小步。
“我们为什么要替他隐瞒?!为什么不说出真相?!只要告诉玉清大师,她一定会替我们报仇!替醉道人师尊报仇!替松师兄、阿米尔汗报仇啊!!!”
泪水终于决堤,
混合着她脸上的污迹滑落,
“那是宋宁!是恶魔!我们为什么要帮他?!”
“踏、踏、踏、踏——”
鹤道童的脚步停了。
停得极其突兀。
然后,
他缓缓地,
极其缓慢地,
转回了身。
夕阳恰好落在他侧脸上,
映亮了他半边染血的面颊和那双骤然缩紧、寒光迸射的瞳孔。
没有回答,
没有解释。
“蹭——!”
一声清越却令人心胆俱寒的剑鸣!
“秋水剑”脱鞘而出,
剑身映着残阳,
流淌着冰冷的水光,却带着凛冽的杀意。
下一瞬,
剑尖已精准地抵在了耶芙娜纤细的脖颈上,
冰凉的触感激得她皮肤瞬间泛起细栗。
“或许,我该杀了你。”
鹤道童开口,
声音低得如同深渊里的回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耶芙娜浑身剧烈一颤,
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
她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属于金属的死亡寒意,
以及对方那几乎要失控的暴戾气息。
但,
也仅仅是那一颤。
随即,
她闭上了眼睛,
又猛地睁开。
那双盈满泪水的蓝眸里,
恐惧依旧,
却有一种更坚硬的东西沉淀下来,清晰无比。
“那就杀了我。”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的颤音,
却异常清晰,
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杀了我,秘密就永远烂掉了。我可能会露馅,可能会被人看出破绽,可能会在梦里尖叫出真相……我害怕,鹤师兄,我真的害怕守不住这个秘密。活着守住它,比死了更累,更可怕。最重要的是……”
“我……不想守着它。”
她仰起脖颈,
将那脆弱的咽喉更贴近了些锋利的剑尖,
泪珠滚过脸颊,
滴在冰冷的剑身上。
“所以,杀了我吧。这是最好的办法。”
“你以为——我不敢吗?!”
鹤道童陡然爆发出一声嘶吼,
如同受伤孤狼的哀嚎,
握剑的手臂肌肉贲张,
青筋暴起。
“秋水剑”猛地向前递进半分!
“嗤——”
锋锐的剑尖轻易刺破了皮肤,
一缕殷红瞬间渗出,
顺着耶芙娜白皙的脖颈蜿蜒流下,
触目惊心。
剑尖,
距离那跳动的喉管,
仅有一发之隔。
耶芙娜的身体因疼痛和濒死的恐惧而剧烈颤抖起来,
但她没有后退,
没有躲避,
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她就那样直直地、泪眼朦胧地迎着鹤道童那双赤红如血、充满了痛苦、疯狂与挣扎的眼睛。
“既然敢,”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带着泪水的咸涩和血的铁锈味,
“就杀了我。死了,就不用再怕说梦话,不用再怕眼神泄露心事,不用再背着这么重的石头活着……真的,鹤师兄,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活着却要永远欺骗,是活着却要背叛死去的他们……这比死,累太多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却带着一种掏空灵魂般的疲惫与恳求:
“杀了我……让我轻松点吧……”
“你……你……”
鹤道童脸上的凶狠、决绝,
像是被重锤击中的冰面,瞬间布满了裂纹。
他预料过她的恐惧、哀求、甚至崩溃,
独独没有预料到这般平静的求死,
这般将“活着”视为更大负担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