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是那种深秋特有的、沁骨的蒙蒙细雨。
它没有夏雨的倾盆之势,
也不似春雨的绵软温柔,
只是这样无声无息、无边无际地从铅灰色的低垂云幕中筛落下来,
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蒙蒙的纱帐里。
雨丝细密,
落在脸上,是冰凉的触碰。
落在心里,却像是慢慢洇开的墨渍,化不开那沉甸甸的阴郁。
在这片离慈云寺四五里远的旷野上,
曾有一片生机盎然的菜园,
属于一个名叫张琼、绰号“分水燕子”的老汉。
如今,
这片翠绿早已面目全非。
畦垄间,
白菜与萝卜的叶子失去了往日的水灵,
布满了虫噬的孔洞,
像一件件破烂的百衲衣,
边缘焦黄蜷曲,
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任由雨水鞭挞。
更刺目的是几处胡乱倾倒的污秽,
在雨水的浸泡下散发出阵阵隐约的腐臭,
玷污了泥土的气息,
也仿佛预示着某种美好事物的彻底败坏与消亡。
菜园中央的茅草屋和篱笆小院,
如今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破败。
篱笆歪斜欲倒,
院内石凳翻覆,
晾衣竿横陈泥泞,一派仓皇离弃后的杂乱。
这里,
似乎很久没有炊烟,
也……
没有人声了。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
踏碎了雨幕的单调。
一个身着半旧青衣的中年汉子,
从朦胧的雨雾深处走来。
他约莫三十余岁,
面容方正,
眉骨嶙峋。
本是条硬朗的汉子,
此刻眉宇间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与沉郁。
右手紧紧攥着一个粗陶酒壶,
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
仿佛那不是酒壶,
而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过往相连的实物。
“踏……”
他在篱笆院外站定,
像一尊突然被雨水浇透的石像。
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熟悉的荒芜——
那曾是他老友精心打理的家园,是笑声与炊烟升起的地方。
如今,
只有雨打残叶的沙沙声,和那无声诉说着变故的杂乱。
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喊一声“张老哥”,
却只吐出一口混着雨雾的白气,
和一声压在喉咙底、沉痛至极的叹息。
雨水顺着他额前凌乱的发梢滴落,
流过他紧抿的唇角,
分不清是雨是别的什么。
他没进那破败的院子,
仿佛不忍再踏入那片承载着欢乐与温暖、如今却只剩回忆的废墟。
“踏踏踏踏……”
他绕到了屋后。
那里,
并排隆起两座新坟。
泥土还是新鲜的赭褐色,
未被野草完全覆盖,
在无尽的雨丝冲刷下,
显得格外湿冷、孤寂,与这荒凉的旷野融为一体。
大一些的坟前,
插着一块略显粗糙的木牌,
上面用烧黑的木炭,
一笔一划、深深镌刻着:
分水燕子张琼张老四之墓。
字迹歪斜却用力,仿佛刻牌的人倾注了所有的悲愤。
旁边的小坟,
木牌上写着:
书童小三儿之墓。
青衣汉子在大坟前缓缓蹲下。
泥泞瞬间浸湿了他的裤腿和鞋面,
他却浑然不顾。
他用粗糙的手掌,
仔细拂去木牌上溅落的泥点,
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整理故人的衣襟。
然后,
他拔开酒壶的木塞。
“咕咚……”
他先仰起脖子,
自己狠狠灌了一大口。
劣酒灼喉,
那股热辣一路烧到胃里,却丝毫暖不了那颗浸泡在冰水里的心。
烈酒冲上眼眶,
让他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
更红了。
“张老哥,”
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厉害,
像破旧的风箱,
对着冰冷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