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他藏身暗处,
看得分明,
动手的确实是那个凶神恶煞、叫做杰瑞的番僧。
宋宁……宋宁当时甚至不在现场最前沿。
这个事实像一根刺,
卡在了他汹涌的仇恨河流中。
但他随即猛地摇头,
像是要甩掉这瞬间的动摇,怒火更炽:
“杰瑞是刀!你才是握刀的手!杀张老哥、抓玉珍侄女和周云从那小子的毒计,都是你一手设计!是你布下的网!杰瑞不过是听令行事的刽子手!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脱干系吗?宋宁!你看看这坟头的土,闻闻这空气里的血味!你以为你自己那双干净的手,就没有沾染张老哥的血吗?!他的血,有一半是凉在你的算计里的!人虽然不是你亲手杀的,但是你是杀死张老汉的幕后黑手!”
“没错。”
宋宁点了点头,
竟然直接承认了。
这让邱林又是愕然一愣。
但接着,宋宁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计划出自我手,人因我之计而被擒,此乃事实,贫僧认。但是,”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
目光变得深邃,
“‘幕后黑手’四字,贫僧不认。”
“幕后黑手不是你是谁?!”
邱林怒极反笑,
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盖过了沙沙雨声,
“你都亲口承认计策是你的了,还想狡辩?难道这慈云寺里,还有人能逼着你宋知客,去设计害人不成?!”
“邱林檀越,世事非黑即白,人心亦非简简单单‘是’或‘不是’所能囊括。”
宋宁的声音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清冷,
带着一种剖析棋局般的冷静,
“是我做的,我认。非我本意主导,我亦要辩个分明。”
他略作停顿,
仿佛在给邱林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缓缓说道:
“幕后执棋者,是智通方丈。是他,以“人命油灯”控我魂魄生死,迫我行事。‘不做,则灯灭人亡’——此非虚言恫吓,而是悬于我头顶,每日可见的铡刀。邱林檀越,你久历江湖,当知‘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之苦。贫僧彼时,便是那檐下之人,头顶铡刀,身后无路。设计抓人,是无奈之选,亦是求生之径。”
“哼!巧舌如簧!”
邱林啐了一口,
混着雨水,
他憨厚而此刻布满怒意的脸上写满不屑,
“我邱林虽是个粗人,没你们这些妖僧弯弯绕绕的心肠,但也绝不是三岁孩童,任你哄骗!你这套‘身不由己’的说辞,或许能唬住那些不知内情的外人,想骗我?休想!”
他踏前一步,
泥水溅起,
碧海剑也随之嗡鸣前探半尺,剑气更盛:
“即便……即便真有智通逼迫于你,那又如何?张老哥是不是因你之计而死?玉珍是不是因你之计而重落魔掌?这桩桩件件,你宋宁难道就脱得了干系?你的手上,难道就干净了?!”
“我从无此说。”
宋宁坦然迎着他逼人的目光和剑气,
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份沉重的坦诚,
“我从未说过自己双手干净,置身事外。”
“我……有罪。”
这三个字,
他说得很轻,
却重若千钧,
让邱林汹汹的气势都为之一顿。
“卷入此事,设计拿人,间接致张老檀越殒命,玉珍檀越再陷囹圄……此皆为罪。纵有千般理由,万般无奈,罪愆已然铸成,鲜血已然沾染。”
宋宁的目光垂下,
落在手中那壶酒上,
又缓缓抬起,
望向那座沉默的新坟,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
“这罪,有一部分,源于智通之胁迫,如巨石压顶,令我难有他选。但亦有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
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
“源于我自身的选择。在‘自身顷刻殒命’与‘执行命令可能伤及他人’之间,我选择了后者。此非可推诿于人的‘无奈’,而是基于利害权衡后,我亲自做出的抉择。所以,这罪孽中,有属于我的那一份。我背负它,如同背负此刻落于身的雨,冰冷,清晰,无法回避。”
他提着酒壶,
向前走了两步,
全然不顾那几乎抵在胸前的碧海剑锋,
在距离张琼坟墓只有三步之遥处停下。
这个距离,
已能清晰看到木牌上歪斜却深刻的字迹。
“今日我来此,非为祈求张老檀越原谅——人死不能复生,血仇已成,谅解二字太过奢侈虚妄,亦非我敢奢求。”
宋宁的声音低沉下去,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字字敲在邱林心上。
“我更非为寻求自我安慰,或做什么‘忏悔’姿态以欺人欺己。我来,仅是因为,我应当来。”
他微微躬身,
将手中酒壶轻轻放在湿漉漉的坟前,
与邱林那只空壶并排。
“此壶中酒,与檀越所祭相同,亦是‘烧刀子’。非为赎罪,非为慰灵。只是以此酒,敬张老檀越曾是一条好汉,敬他护犊之情,敬他无端遭此横祸。”
他直起身,
目光仿佛穿透泥土,
看着
“更是以此酒,直面我自己所作选择之后果。看一看因我之计而逝的生命,所埋骨之处是何等荒凉;听一听他的好友,在此处发出的悲痛与怒吼是何等彻骨。”
宋宁转头,
看向僵立一旁的邱林,目光复杂难明。
“我来,是让自己记住,棋局之上,每一粒被吞吃的棋子,都曾是有血有肉之人。我来,是让自己看清,这条不得已而踏上的路上,脚下沾染的,不仅是泥泞。”
他最后的声音,
几乎融入了无边雨声之中,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疲惫与清晰:
“此乃我之罪,我面对它。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
只有秋风卷着冷雨,
扑打在坟头新土、两只酒壶、以及两个默然对立的身影之上。
碧海剑的青光,
似乎也在这一番话后,微微黯淡了那么一瞬。
邱林握着剑诀的手,
指节依旧发白,颤抖却不知何时已然停止。
他死死盯着宋宁,
胸膛起伏,
那目光中翻腾的怒火里,
第一次混入了一丝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震动与茫然。
这个妖僧……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