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林的目光锐利如鹰,
仿佛要穿透雨幕,看清慈云寺内此刻正在酝酿的阴谋,
“你怕我这双‘神眼’就在左近,会把你们的秘密看个通透,曝于光天化日之下!所以,才故意编造出碧筠庵出事的鬼话,想把我支开,骗我去那边白跑一趟!好让你们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干那些肮脏龌龊、人神共愤的勾当!是不是?!”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要害,
胸中块垒尽去,
只剩下对敌人狡诈的愤怒与鄙夷:
“呵!我说你怎么会突然转了性,提着酒跑到张老哥坟前来假惺惺地祭奠!你怎么可能还会有这份‘好心’?!”
邱林啐了一口,满脸嫌恶,
“你就是那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肚子里肯定憋着别的、更恶毒的图谋!不然,以你这冷血算计的性子,张老哥在你眼里不过是一枚废掉的棋子,死了便死了,你怎么可能会突然想起他,还冒雨跑来上坟?!骗鬼去吧!”
他猛地一挥手臂,
斩钉截铁,声音在雨野中回荡:
“我邱林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我这双脚,就钉死在这片地头了!哪里也不去!我倒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们慈云寺今天到底要搞什么见不得人的鬼名堂!要么,你们就夹起尾巴,什么腌臜事都别做!要么,做了——就等着被我‘神眼邱林’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将来一桩桩、一件件,都给你们捅到天上去!”
邱林这番连珠炮般的怒斥与“揭露”说完,
周遭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只有沙沙的雨声,
无情地落在这片荒凉的菜园,
落在对峙的两人身上,落在两座沉默的坟茔。
雨水顺着宋宁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滑下,
他却恍若未觉。
宋宁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怒发冲冠、自以为掌握了全部真相的憨厚汉子,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首次清晰地流露出一种近乎惊异的情绪。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邱林,
看见了这副耿直鲁莽、江湖习气浓重的外表之下,
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份敏锐多疑、善于反向推导的心思。
时间在雨滴的间隙中缓缓流逝。
过了许久,
宋宁才轻轻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仿佛重新认识某人般的感慨:
“邱林……”
他第一次省去了“檀越”这个疏离的敬称,
“以前,倒是我小看你了。”
他微微叹息一声,
那叹息声中混杂着意外,
甚至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意味:
“原来你并非只有一腔血勇与憨直,竟也如此……聪明。猜得如此……缜密。”
他话锋一转,竟然直接承认了邱林的部分猜测:
“确实。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不久,慈云寺内…或者外…确实要做一些事情。一些在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人士看来,或许堪称‘见不得人’,甚至会觉得有些……‘恶心’的事情。”
但他随即又否定了邱林的核心判断,
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但是否是‘调虎离山’……倒也未必。或许,”
宋宁的目光扫过邱林怒意未消的脸,
又看向慈云寺的方向,声音低沉下去,
“我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你看见。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心’,怕那些景象,脏了你这双习惯了看朗朗乾坤、清白世界的‘神眼’。毕竟,有些泥潭,看得太清楚,反而会污了心境。”
“哼!用不着你假惺惺!”
邱林梗着脖子,冷笑连连,
“我邱林走南闯北,什么腌臜场面没见过?什么血腥勾当没听过?我不怕脏!更不怕恶心!我今儿还非看不可了!我就留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倒要好好瞧瞧,你们这慈云寺的妖僧,还能做出什么更下作、更没底线的‘勾当’来!”
“……好。”
宋宁不再劝解,
只是缓缓抬起头,
望向那阴沉低垂、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
冰凉的雨丝落在他脸上,
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滴落。
“既然你执意要留下,要亲眼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
几乎融入了雨声,
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预言的平静,
“那就……好好看看吧。”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话音落下,
空气再次凝固。
坟茔前,
只剩下两种截然不同的沉默。
一种是邱林带着冷笑、全神贯注、如临大敌般的凝重沉默,
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竖起了全身的感官,
死死“钉”在原地,
仿佛要用目光在雨幕中烧出一个洞来,
看清慈云寺的方向。
另一种,
是宋宁那深潭般无波无澜、仿佛与这秋雨融为一体的平静沉默。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望着远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必然到来的事情。
时间,
在沙沙的雨声中,
一分一秒地爬过。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吱吱呀呀……吱呀……吱呀……”
一阵沉重而艰涩的、木质摩擦滚动的声音,
穿透了迷蒙的雨幕,
从远方,
从慈云寺的方向,
由远及近,缓缓地、却异常清晰地传了过来。
循声望去,
在灰蒙蒙的、被雨水模糊了界限的天野交界处,
两个佝偻的灰色身影,
正费力地推着一辆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轮车,
在泥泞的小道上,
一步一滑,
艰难地向着这片菜园,
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缓缓行来。
那木车,
在雨水中,
显出一个模糊而深色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