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依旧细密如织,将天地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
“吱吱呀呀……吱呀……”
沉重而艰涩的木轮转动声,
混合着泥泞被碾压的咕哝声,
由远及近。
蒙蒙雨幕里,
渐渐显出一辆老旧木车的轮廓,
以及车后两个正弓着身子、奋力前推的灰色僧影。
推车的是一胖一瘦两个和尚。
胖和尚圆脸盘上此刻满是水渍,分不清是汗水、雨水还是憋屈的泪水,僧袍紧紧裹在圆滚的身躯上,早已被汗水和泥浆浸透。
瘦和尚个子高挑些,却显得更为单薄,同样狼狈不堪。
车上装载的,
是来自慈云寺茅房的“净物”——
混合着污秽的粪水,即便盖着简陋的木板,那令人作呕的酸腐恶臭依旧顽强地穿透雨幕,弥漫开来,与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形成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味道。
“呼……呼……德行师兄,老子……老子真他娘的受够了!!!”
胖和尚猛地停下脚步,顾不得车轮还陷在泥里半寸,张大嘴喘着粗气,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
他抬起脏污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和愤怒而颤抖,那双小眼睛里盈满了赤裸裸的愤慨与委屈,几乎要喷出火来。
“当初刚入寺,老子就被发配挖了好几年粪!好不容易熬出头,调回寺里做了巡夜僧,以为总算能离那些屎气尿气远点了……这才舒坦了几天?!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在空旷的雨野中显得格外刺耳,
“结果呢?!他娘的那个狗娘养的了一!一句话!又把老子打发回来干这掏粪倒尿的营生!这玩意儿……这臭气熏天的玩意儿是人挖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
猛地一脚踢在旁边的泥地里,溅起一片脏污:
“德行师兄!咱们……咱们干脆脱了这身僧袍,跑吧!跑去临安府,哪怕找个铁匠铺当学徒,抢着大锤打铁!哪怕去码头扛麻袋!累是累点,苦是苦点,可那挣的是干净钱,出的是痛快汗!总比天天跟这污秽打交道,浑身洗八百遍都去不掉那股子腌臜味儿强!!!”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和崩溃的边缘,
那不仅仅是对劳役的厌恶,
更是一种对自身处境彻底绝望的呐喊。
“好了,德文师弟,少说两句,省点力气推车吧。”
瘦高的德行喘匀了气,
相对冷静一些,但眉宇间同样锁着深深的疲惫与晦气。
他拍了拍师弟肉乎乎的肩膀,
声音沙哑地劝道:
“挖粪倒粪,是臭,是腌臅,可也就是每天这两三个时辰的罪过。忍一忍,屏住气,倒完了也就过去了。你真当去成都府、临安府讨生活容易?打铁学徒,起早贪黑,师傅的打骂比粪勺还沉;扛麻袋,那更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一天下来挣的铜板,未必够买两顿饱饭,比咱们寺里这清苦斋饭都不如。那苦,是浸到骨头里的穷苦、累苦,比这臭苦,难熬十倍不止。”
他顿了顿,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属于市井小民的算计光芒,
压低了些声音道:
“而且……师弟,咱们也未必就一点盼头没有。我昨儿个听香积厨那边管采买的师兄悄悄说,咱们寺里,最近可有个一步登天的例子!”
“哦?!”
德文红肿的小眼睛猛地一亮,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根稻草,
“谁?怎么登的天?”
“就是香积厨斋堂里,原先那个负责和面劈柴的俗家僧人,好像叫……朴灿国!”
德行左右瞟了瞟,
尽管雨野空旷无人,他还是习惯性地压低了嗓音,
“听说他原本跟咱们差不多,甚至还不如咱们,就是个干粗活的。可不知怎的,竟攀上了新任知客僧宋宁大人的高枝!慧火师叔不过是走个过场,宋宁大人才是背后点头的那个!这一下,嘿,直接从杂役提到了香积厨执事!虽然还是管着些杂事,可那身份、那份例、那不用再亲自干脏活累活的轻省……跟咱们比,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德文听得呼吸都急促起来,
脸上的愤慨瞬间被强烈的羡慕和渴望取代:
“宋宁……知客宋宁大人?!我听说智通师祖现在可宠信他了,风头都快压过了一知客!师兄,你是说……咱们也……”
“我也是这么琢磨的。”
德行接过话头,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
“咱们这些年,虽然干的都是腌臜活,可多少也攒下点体己银子。虽说不多……但凑一凑,也是个心意。找个机会,想办法递到宋宁大人跟前,哪怕只是混个脸熟,诉诉苦……万一,万一宋宁大人发发慈悲,或者正好需要个跑腿听话的,把咱们从这挖坟倒粪的泥坑里拉出来,调到个哪怕只是看门、扫地、管管仓库的清净岗位上……那不就是天大的造化吗?!总好过天天跟屎尿、跟粪车打交道!”
“对对对!师兄说得对!”
德文连连点头,
仿佛已经看到了脱离苦海的曙光,
连推车的力气似乎都回来了一些。
“踏……”
说话间,
两人已艰难地将粪车推到了菜园的边缘,
那片原本属于张老汉、如今已近荒芜破败的地头。
两人几乎是同时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