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翻腾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软墙,憋得他满脸通红。
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竟无言以对。
对方说的……
确实是事实。
可这事实,
与他先前想象的阴谋诡计、血腥勾当,相差何止千里!
这让他有一种全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和荒谬感。
陡然间,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冰水般浇遍他全身!
如果宋宁没有用“碧筠庵出事”来调虎离山……那岂不是意味着……
他猛地抬头,
眼中的愤怒瞬间被更深的惊惧取代,
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那大前夜……”
“你想的没错。”
宋宁脸上的笑意敛去,
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并非贫僧的‘调虎离山’之计,那么大前夜慈云寺……恐怕是真的发生了些事情。所以,邱林师兄,贫僧并未骗你。”
他微微摇头,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感慨的意味,
“而是你将我想得……太过工于心计,以至于忽略了最直接的可能性。这倒是……令人有些无奈。”
“到底发生了什么?!!”
邱林再也按捺不住,
积压的不安、焦灼、对醉道人等人的担忧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向前踏出一步,
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嘶哑低沉,
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
“宋宁!你说!那晚到底怎么了?!”
“我说了……”
宋宁静静地看着他失控的模样,缓缓摇头,
“你就会信吗,邱林师兄?”
他的反问轻飘飘的,
却像一根针,扎在邱林最敏感的地方。
“既然你内心深处并不相信贫僧所言,哪怕我此刻说出真相,你也必会怀疑其中又有几成是真、几成是假、几分是误导……那么,你又何必多此一问?”
宋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疏离与疲惫,
“贫僧早已给过你建议——去碧筠庵,或去玉清观,亲眼看看,亲口问问。那是最直接,也最不会被‘谎言’蒙蔽的途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仿佛真的有些“心寒”:
“可惜,刚刚邱林师兄宁愿相信贫僧在此处有惊天阴谋,也不愿去验证一个简单的可能性。这份戒心……着实令小僧不知该敬佩,还是该叹息。”
“哼!”
邱林咬牙切齿,
从齿缝里迸出冷哼,眼中仇恨的火焰熊熊燃烧,
“我会去看的!我一定会的!宋宁,若真是你又在其中作孽,我邱林对天发誓,绝不会放过你!”
他死死瞪着宋宁,
仿佛要将这张平静得可恨的脸刻进灵魂深处:
“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你助纣为虐,满手血腥,恶贯满盈!总有一日,你会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血债,终须血偿!”
“邱林师兄的‘关怀’,小僧心领了。”
宋宁微微颔首,
语气平静无波,
仿佛对方诅咒的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不过眼下,邱林师兄似乎有更紧迫的事情需要担忧。至于贫僧的‘报应’……就不劳师兄费神挂心了。”
“咻——!”
邱林不再多言,
猛一挥手,
那柄一直悬在一旁、青光吞吐的“碧海剑”发出一声清越鸣响,
化作一道流光收回他背后的剑鞘。
他最后狠狠地剜了宋宁一眼,
那目光中的恨意与急切几乎要凝成实质。
旋即,
他身形一纵,
便欲施展身法,朝着碧筠庵的方向疾射而去!
心中的不安全感已经攀升到顶点,
他必须立刻、马上赶去确认!
“刷——!”
然而,
他的身影刚刚射离不足十丈之愿,
就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猛地拽住,骤然停滞在原地!
紧接着,
他缓缓转头,
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愕然与震惊,
目光死死地锁定着旷野的另一个方向,
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不仅是他。
连他身后一直平静观望着这一切的宋宁,
此刻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凝重与思索的光芒,
同样望向了那个方向。
甚至旁边正忍着恶臭、笨手笨脚清理污物的德文和德行,
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异样气势所慑,
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呆呆地抬起头,
张大了嘴巴,满脸震惊地望向旷野深处。
“踏……踏踏……踏踏踏踏……”
只听在旷野的远方,
那片被蒙蒙秋雨和氤氲雾气笼罩的地平线上,
一阵低沉而整齐、仿佛蕴含着某种韵律的脚步声,
正穿透雨幕,
由远及近,
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
一片模糊的白色,
开始在那灰白的天野交界处晕染开来,并迅速扩大、凝实。
那是一支队伍!
一支人数足有近百、队列齐整、纪律森严的队伍!
所有人,
皆身着制式统一的月白色道袍,
在昏暗的天光与迷蒙的雨雾中,
宛如一片移动的、肃穆的云,
正向着慈云寺的方向,
稳步推进!
虽然距离尚远,
面容模糊难辨,
但那股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的、浑然一体的磅礴气势,
以及隐隐传来的、仿佛无数细微剑鸣共振而产生的低沉嗡鸣,
都无比清晰地昭示着一件事——
这绝非寻常香客或凡人队伍!
这是一支……剑仙的队伍!
峨眉?
还是其他正道大派?
他们为何而来?
在这个细雨纷飞的上午,
直指慈云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