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牛毛,
无声地浸润着每一寸空气,
将篱笆小院外对峙的众人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静谧之中。
所有的目光,
或审视,
或愤怒,
或好奇,
都聚焦在那道独立于泥泞与荒芜之间、杏黄色僧袍已半湿的身影上。
“掌教夫人明鉴。”
宋宁不慌不忙,
朝着苟兰因的方向再次躬身,
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佛礼。
直起身后,
他才以一种平铺直叙、仿佛在陈述邻里琐事般的口吻,
缓缓开口:
“此事说来也简单。小僧今日前来,是为祭奠一位故去的长者——便是这菜园旧主张老汉。恰巧,邱林檀越亦在此处祭奠亡友。我们二人相遇,因对关于亡者张老汉祭奠的些许小事,便起了些许口角争执。”
他语气平和,
甚至带着一丝“不值一提”的淡然,
将方才那番剑拔弩张、直指核心的激烈冲突,
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小争议”。
“之后,”
他略作停顿,
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泥泞中狼狈的邱林,继续道,
“小僧念及同为祭奠之人,又见他似乎对某些紧要之事尚不知情,出于一番好意,便出言提醒了他一二。岂料,邱林檀越非但不领情,反而疑心小僧另有所图,言语间颇多戒备与误解。”
说到这里,
宋宁脸上适当地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轻轻摇了摇头,
叹息一声:
“哎……这便是全部争执的由来了。好心被人当作驴肝肺,反遭冤枉,小僧一时心绪难平,嗔念顿起,方才言语失了分寸,多有讥讽冒犯之处。”
他再次合十,
姿态放得极低,
将责任全然揽于自身:
“归根结底,还是小僧修行浅薄,《静心咒》未能修至圆融无碍的火候,定力不足,易被外缘所扰,以至于口出恶言,伤了和气。一切过失,皆在于我。”
他这番说辞,
避重就轻,
将“揭露醉道人可能陨落”这等石破天惊之事,
淡化为“提醒一二”。
将双方基于血仇与立场的尖锐对立,
轻巧地转化为“好心被误解”的个人情绪冲突。
逻辑通顺,
言辞恳切,
仿佛他才是那个受了委屈、却还在反省自身的“老实人”。
“你……你……!”
泥泞中的邱林气得浑身发抖,
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宋宁,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怒吼,
想戳穿这颠倒黑白的谎言,
想将宋宁那番诛心之论、那关于醉道人下落的可怕暗示和盘托出!
可话到嘴边,
却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宋宁方才的话,哪一句是彻头彻尾的假话?
祭奠张老汉是真,
发生争执是真,
提醒他慈云寺出事是真,
建议他去求证也是真……
对方只是用一种看似客观、实则精心裁剪的方式,
重新叙述了一遍事实,
却完全扭曲了其中的核心与意味!
这种憋闷感,
让他如同喉咙被堵住,
空有满腔悲愤,却一时不知从何驳起。
“邱林檀越,”
宋宁仿佛没看到他几乎要喷火的双眼,
平静地望过来,
甚至带着一丝请教般的认真,
“请问,我方才所言,可有哪一句,不是实话?”
“我……你……”
邱林张了张嘴,
胸口剧烈起伏。
他拼命回想,
试图找出宋宁话语中的绝对谎言,
却悲哀地发现,
对方确实狡猾地站在了“事实”的边角上。
这种被语言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
让他更加愤怒,
也更加……绝望。
“莫慌,邱林。”
就在邱林急怒攻心、几乎要失控之际,
苟兰因那温和而富有定力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同春日的暖风,
轻轻拂过他焦躁的心湖。
她并未立刻评判,
只是用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看了看邱林,
又看了看宋宁,缓缓道:
“是非曲直,总要听全了双方之言,才好判断。你且稍安勿躁。”
她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安抚力量:
“待我问完这位禅师,自会再来问你。若真是你言语有失,冲动冒犯在先,我们便向人赔礼道歉,我峨眉弟子,敢作敢当。若确是对方无理,蓄意挑衅,欺辱我门人……”
她微微一顿,
目光扫过宋宁,
虽无厉色,
但那平静之下自然流露的护短与威严,
却让所有峨眉弟子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我自会为你做主,讨个公道。”
此言一出,
邱林浑身一震,
满腔的怒火和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又像是被一股暖流包裹。
他猛地抬头望向苟兰因,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