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扫过那两座孤坟:
“一来二去,运送的次数多了,自然便与这张老汉熟络了起来。张老汉为人朴实勤恳,独自带着女儿玉珍在此耕种,虽清贫,倒也自得其乐。”
说到这里,
他话锋微转,
目光投向了满身泥污对他怒目而视的邱林:
“直到有一次,我运送‘净物’前来时,恰巧看到邱林檀越与去成都府卖菜回来的张老汉一起回篱笆院,两人当时似乎颇为熟稔,张老汉还招呼他进屋饮酒。”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回忆当时情景的神色:
“待邱林檀越似乎有事拒绝离去后,我却看见,张老汉正对着他远去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脸色铁青,低声骂了一句……”
宋宁模仿着当时张老汉的语气,
带着压抑的愤怒与鄙夷:
“‘道貌岸然的狗东西!’”
“你放屁!!”
邱林闻听此言,
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猛地吼道!
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目眦欲裂地瞪着宋宁,声音嘶哑地吼着:
“我与张老哥是多年至交!忘年知己!他待我如亲弟,我敬他如兄长!他……他怎么可能如此骂我?!你这是血口喷人!污蔑!!!”
“邱林檀越,”
宋宁面对他的暴怒,
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请听我说完”的礼貌,
“当时你已走出很远,背影都快要消失在田埂尽头了。你未曾回头,又怎知张老汉在你身后,没有做出那样的举动,说出那样的话呢?”
“我……”
邱林一滞,
胸口剧烈起伏,
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证明“没有发生”的事。
宋宁在他再次开口前,
抢先说道,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邱林檀越,方才你陈述‘事实’之时,小僧虽觉其中谬误百出,却始终未曾出言打断,任由你讲完。此刻,是否也请檀越稍存耐心,容小僧将我所知之事,陈述完毕?此乃基本的礼数,亦是寻求真相应有之态度,对么?”
邱林被他这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
眼前一阵发黑,
几乎要晕厥,
全靠身旁峨眉年轻剑仙搀扶才勉强站稳,
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宋宁。
“邱林,平心静气。”
苟兰因的声音适时响起,
带着安抚与命令,
“且听禅师说完。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她转向宋宁,微微颔首:
“禅师请继续。”
宋宁向苟兰因投去感激的一瞥,
继续他的讲述,语气转为沉重与同情:
“当时我见此情形,心中大为惊诧不解。张老汉一向与人为善,何以对看似交好的邱林檀越如此愤恨?我便上前询问缘由。”
他仿佛陷入了当时的对话,缓缓道:
“张老汉起初不愿多说,只是连连叹息,脸上满是屈辱与无奈。在我再三追问下,他才老泪纵横,拉着我的手,颤声说:‘小师父,你是个实诚人,我告诉你,你可要小心那个邱林!别看他外表憨厚老实,那都是装的!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是个色中饿鬼!’”
此言一出,
满场皆惊!
尤其是峨眉弟子,
更是面面相觑,
难以置信。
邱林更是浑身剧震,
手指颤抖地指着宋宁,
嘴唇哆嗦,
却因先前承诺和苟兰因的命令,
硬生生将怒吼压了回去,只憋得双眼赤红。
宋宁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
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
语气充满了对张老汉的同情:
“张老汉说,那邱林常以‘探望老友’为名,来他家中饮酒。起初他也只当是朋友情谊,热情招待。可几次之后,他便发现不对劲。那邱林每每饮至半酣,便借口酒醉,言语动作间,总有意无意地靠近、触碰他的女儿玉珍……虽然每次都很隐蔽,看似无意,但张老汉是过来人,如何看不出来?”
他痛心疾首地摇头:
“张老汉说,那邱林似乎有所顾忌,不敢用强,也不敢做得太过明显,估计是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妖法’或者手段,让玉珍当时迷迷糊糊,事后也记不真切,抓不到把柄。张老汉是又气又怕!气的是引狼入室,怕的是若直接翻脸,这邱林明显有‘邪法’,万一恼羞成怒,对他们父女下毒手,他们如何抵挡?”
宋宁的目光再次投向摇摇欲坠的邱林,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叹息:
“不过好在邱林似乎有所顾忌,没有敢玷污张玉珍檀越的清白。所以,张老汉只能忍!忍着恶心继续与邱林虚与委蛇,忍着恐惧看着女儿被暗中轻薄。他不敢声张,不敢拒绝,只能将这份屈辱和愤怒深深埋在心底。那天他对着邱林的背影唾骂,正是积压已久的情绪爆发。”
最后,
宋宁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力感:
“张老汉最后拉着我的手,苦苦哀求,说:‘小师父,我看你是个好人,你……你能不能帮帮我们?帮我们避开这个恶魔?’”
他抬起头,
望向苟兰因和所有峨眉弟子,脸上是无尽的苦涩与自责:
“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一介凡人,一个在慈云寺底层挣扎、自身难保的杂役僧。而邱林檀越,是修为高深的剑仙,是……是你们峨眉的高足。我……我除了听张老汉倾诉,陪着他叹息,看着他每日活在恐惧之中,我什么也做不了……”
宋宁望着篱笆院外被收了一茬茬的菜地,
最后叹息说道,
“最后我给张老汉出了个主意,难道避不开还躲不了吗?我就劝张老汉离开,天下哪里不能够找口饭吃,非要就在这里让女儿受辱吗?张老汉犹豫好久,最终下定决心离开,准备收完最后这茬菜,就离开这里,避开这个色中恶魔,谁知在准备离开前……唉……”
“噗——!”
就在宋宁话音落下的瞬间,
本就气急攻心、强自支撑的邱林,
听到这最后一段完全颠倒黑白、恶毒至极的污蔑,
尤其是将他与张玉珍之间清清白白的关系扭曲成如此龌龊不堪的模样,
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再也无法抑制,
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啪!”
随即身体一软,
彻底失去了意识,
重重地瘫倒在泥泞之中,不省人事。
“邱师兄!”
“快扶住他!”
那两名站在旁边的峨眉弟子连忙上前搀扶、施救。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而宋宁,
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杏黄僧袍的下摆已完全被泥水浸透。
他望着昏迷的邱林,
脸上并无得意,
也无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细雨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顺着下颌滑落,
仿佛在为这场言语构成的、不见血的杀戮,
无声地伴奏。
齐金蝉看着吐血昏迷的邱林,
又看看神色“悲悯”的宋宁,
小脸气得煞白,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却因姐姐之前的警告和眼前这完全出乎意料、匪夷所思的“反转”,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作。
苟兰因的目光在昏迷的邱林与平静的宋宁之间缓缓移动,
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眸深处,
第一次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凝重。
这慈云寺的年轻僧人……
远比她预想的,
更要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