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未歇,
天地间一片朦胧。
“踏!”
泥泞中,
邱林被两名峨眉少年费力地搀扶着,勉强站直。
他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哆嗦着,
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离水的鱼。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神眼”,
此刻却浑浊涣散,
充满了血丝,
死死地、怨毒地钉在宋宁身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对方千刀万剐。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却因急怒攻心,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
“你……你……”
他挣扎着,
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
“邱林,莫要心急。”
一个温婉却蕴含着定海神针般力量的声音响起,
如同暖流拂过他几乎冻结的心湖。
妙一夫人苟兰因的目光落在邱林身上,
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里,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更多的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她轻轻摇头,
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心火过炽,焚的是自家脏腑,乱的是自家方寸。是真是假,是对是错,终有水落石出之时。你这般模样,气血逆行,神魂激荡,或许……正落入了旁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下怀。”
她略作停顿,
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宋宁平静的脸庞,
复又回到邱林身上,
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承诺:
“静下心来,仔细听着。有我在,是非自有公断。你若真有冤屈,我自会为你声张,断不会让我峨眉弟子,平白受辱蒙冤。”
这番话,
如同给即将溺毙之人抛下了浮木。
邱林浑身一颤,
眼中怨毒稍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与激动。
他用力吞咽下喉头的腥甜,
挣扎着低下头,声音嘶哑却顺从:
“是……是,掌教夫人。是……是邱林无能,心性不坚,险些……险些又中了奸人算计。”
他不再看宋宁,
似乎怕再看一眼,那好不容易压下的气血又会翻腾。
安抚了邱林,
苟兰因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宋宁。
她的眼神澄澈平和,
无喜无怒,
仿佛刚才那番暗指“算计”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
只是纯粹在等待一个解释。
“禅师,请继续说罢。”
她微微颔首,
姿态从容,给予了对方充分的陈述空间。
“是,掌教夫人。”
宋宁脸上再次浮现那抹无可挑剔的、略带感激的微笑,
仿佛真心感谢对方给予的发言机会。
他双手自然垂于身侧,
杏黄僧袍虽已半湿,
贴在清瘦的身形上,
却丝毫不显狼狈,反有一种青竹经雨般的挺拔。
“方才说到,”
他语调平稳地接上,
声音在沙沙雨声中清晰流淌,
“张老汉本已下定决心,待收完最后一茬菜蔬,便带着女儿玉珍,远离这是非伤心之地,寻个安稳去处,清清白白地过年。”
他目光投向那片荒芜的菜畦,
仿佛能看见昔日张老汉佝偻忙碌的身影,
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追忆与惋惜。
“但是——”
他陡然收声。
这一个“但是”,
如同琴弦骤断,瞬间绷紧了所有人的心弦。
连那绵密的雨声,
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迟缓。
无数道目光,
灼灼地聚焦在他脸上,
等待着他揭开那个导致一切转折的关键。
“但是啥?!妖僧!卖什么关子!赶紧说啊!”
齐金蝉最是耐不住性子,
小脸绷得紧紧的,
拳头攥着,
仿佛宋宁再多停一息,他就要扑上去撬开对方的嘴。
童稚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尖利,
打破了那短暂的凝滞。
宋宁并未着恼,
反而微微侧首,
看向暴跳如雷的齐金蝉,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长辈看顽童般的笑意。
“小檀越,何必如此焦躁?”
他声音温和,带着劝诫的意味,
“须知,品粥需细啜,方能知其香醇;听事需静心,方可辨其真伪。若是心急火燎,囫囵吞下,非但尝不出滋味,恐怕……还要被那表象的热气,烫伤了舌头,扰乱了判断。”
他这话说得慢条斯理,
却暗藏机锋,
将齐金蝉的急躁比作品粥不当,
隐晦地指责其不够沉稳,难辨真相。
齐金蝉被他这软钉子一碰,更是火冒三丈,小脸涨红,正要反唇相讥——
“但是,”
宋宁却不给他机会,
在齐金蝉开口的前一瞬,
声调陡然一转,
目光重新落回篱笆小院,语气变得低沉而确凿:
“就在数日之后,九月十九,天色微明的清晨。这座平日只有张老汉父女与鸡鸣犬吠的篱笆院外,忽然来了……十七位风尘仆仆的客人。”
“十七名……进京赶考的孝廉。”
他清晰地吐出这个数字,
瞬间,
所有人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十七!
正是邱林方才控诉中,那批在慈云寺惨遭毒手的举子之数!
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而窒息。
连雨丝仿佛都带着沉甸甸的疑云。
宋宁仿佛全然未觉周遭气氛的变化,
依旧用那平稳的语调叙述着,
甚至带上了一丝身临其境的回忆感:
“那一日,小僧恰好前来,为张老汉送寺中‘净物’。尚未入院,便听得院内人声隐约,并非张老汉平日劳作之声,而是……吟哦诵咏,间或有击节赞叹之音。”
他微微眯起眼,
仿佛在侧耳倾听那已消散在时光中的朗朗书声:
“那是几位孝廉,正以秋日晨景为题,彼此唱和,切磋诗文。年轻人嘛,意气风发,便是赶考途中,也不忘风雅。”
他语气温和,
甚至带着一丝对读书人风骨的欣赏。
但旋即,话锋微妙一转:
“然而,就在那诗文间隙,小僧耳力尚可,隐约听到其中两位孝廉,正压低声音商议。他们提及……听闻成都府外有座古刹,名曰‘慈云’,景致幽奇,颇为灵验。此番专程前来‘随喜’,一来观赏景致,二来……或许也能在佛前祈求,保佑此番春闱,金榜题名。”
说到这里,
宋宁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混在雨里,带着一种“当时已惘然”的感慨:
“唉……彼时小僧入寺虽不足月,职位卑下,接触不到寺中核心。但或许是身处其中,总能感觉到一些……与寻常佛门清净之地,不甚相同的微妙气息。殿宇虽宏,香火虽盛,却总隐隐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沉闷与隔阂。”
他抬起头,
目光坦诚地迎向苟兰因,也扫过所有凝神倾听的峨眉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