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我宋宁真有罪愆,依照正道规矩、世间常理,是否也应有申辩之权,得享公正审判之机?似小檀越这般,不问青红皂白,不论证据规则,单凭一己喜恶便要打要杀,动辄‘严刑拷打’……这般行径,与那些持强凌弱、无法无天的邪魔外道,又有何本质区别?这,难道便是天下正道魁首、玄门楷模之峨眉,所应秉持的门风与教诲么?”
“你……你…你敢侮辱峨眉………我杀了你!!!”
齐金蝉被他这番连消带打、又占尽道理的话刺得彻底失去了理智,
胸中怒火炸开,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催动剑诀,就要唤出飞剑!
然而意念一动,
才猛地想起自己的“鸳鸯霹雳剑”早已被母亲收走。
一时间动作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剩下满脸的尴尬与暴怒无处发泄,模样甚是狼狈滑稽。
“掌教夫人。”
宋宁不再看那气得浑身发抖的小童,
转向一直沉默凝思的苟兰因,
微微躬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恭谨与疏淡:
“如今天道未降罚于贫僧,至少可证贫僧先前誓言,并无故意欺瞒天道、恶意构陷之心。此番对峙,真相虽仍未彻底明朗,但贫僧‘满口谎言、蓄意污蔑’之罪名,想必……应可暂洗。此间事,既已陷入僵局,贫僧留之无益。不知……贫僧是否可以离开了?”
“禅师……”
苟兰因的目光紧紧锁在宋宁脸上,
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深处,思绪如同风暴般翻涌。
“天道血契真言卷”绝不会出错!誓言相悖,必有一假!
可为何两人皆无恙?
是宋宁的誓言技巧已高超到能骗过天道规则?
还是其中涉及了连此卷都无法简单判定的、更深层的“真实”?
抑或是……
自己从一开始,对某些前提的理解,就存在盲区?
万千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却无法得出一个能完全说服自己的结论。
眼前这年轻僧人的平静,
在此刻看来,
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甚至……
让人隐隐感到一丝寒意。
她沉吟良久,
周遭只有细雨沙沙,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最终,
她几不可闻地再次轻叹,
那叹息中充满了审时度势的无奈与一丝不愿在此继续无意义纠缠的决断。
红唇微启,
似乎就要说出那“请便”二字——
“掌教夫人师祖,弟子……或许知道其中缘由。”
一个清冽如冰泉、却异常平静坚定的女声,陡然从峨眉队伍的最后方响起!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笃定,瞬间撕裂了雨幕的单调,也打破了场中即将尘埃落定的氛围!
众人愕然,
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在队伍末尾,那八名相互搀扶、神色疲惫的女性“神选者”前方,一道高挑挺直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独自上前了半步。
正是那位身负“清莹仙骨”、气质如炽热烈阳、在峨眉弟子中亦显得格格不入的——
娜仁。
她没有看震惊的同门,
没有看皱眉的苟兰因,甚至没有看地上委顿的邱林。
她那双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所有光亮的眸子,自始至终,都一眨不眨地、牢牢地、如同最精准的狙击,死死锁定在细雨之中,那道杏黄色的、卓然而立的背影之上。
穿越蒙蒙雨丝,
穿越纷乱人群,
穿越所有的疑惑与喧嚣。
宋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目光交汇,
当他终于正面迎向娜仁那冰冷锐利、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彻底剖开的视线时,他脸上那仿佛永恒不变的平静,几不可察地,微微波动了一下。
如同深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微,却确凿存在。
然后,
他唇角那抹极淡的、惯常的弧度,似乎悄然加深了一丝。
那是一个……复杂难明的表情。
像是等待已久的棋手,
终于等到了对手落下那步预料之中的棋。
又像是孤独行走于迷雾中的旅人,
忽然听到了来自同一片迷雾深处,
另一个孤独存在的、清晰的脚步声。
雨,
似乎在这一刻,
下得更密了。
将两人的身影,
笼得更加朦胧,
也将那无声交汇的目光,衬得愈发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