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平静地迎着苟兰因的目光,继续用他那不高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贫僧命数一片空白,推算不出,那只证明一件事——掌教夫人此刻未能算出。”
他语速平缓,逻辑分明,
“至于原因,可能是夫人修为未至,可能是推算之法不合,也可能是今日天机混沌、时机不对。万般皆有可能,何以独断必然是‘非此方天地之人’这一种?”
他微微一顿,语气斩钉截铁:
“贫僧可以明确告知夫人——小僧就是此方天地土生土长之人。生于斯,长于斯,因果牵绊,皆在于斯。”
“妖僧!还敢狡辩!”
“掌教夫人修为通天,推演之术冠绝天下,岂容你质疑?!”
“分明是自己来历诡异,不受天道管辖,此刻竟敢反诬夫人修为不够?狂妄至极!”
“邪魔外道,巧言令色!天道昭昭,岂容你蒙混过关?!”
“邱林师兄誓言煌煌,天鉴其诚!你这域外宵小,还不伏法认罪?!”
一时间,
群情激愤。
年轻的峨眉剑仙们本就对宋宁屡屡出言机锋、暗讽峨眉心存不满,此刻听得他竟敢质疑苟兰因的推演之能,更是怒不可遏。
呵斥之声此起彼伏,
虽未上前,但那凌厉的剑气与澎湃的怒意交织,仿佛化为实质的浪潮,朝着场中那孤零零的杏黄身影汹涌压去。
面对这滔天斥责与怒意,宋宁恍若未闻。
“其次,”
他目光紧紧盯着苟兰因,话锋一转,进入更精妙的辩证,
“退一万步讲,即便……即便贫僧当真不是此方天地之人,那也只能证明邱林檀越的誓言,或许为真。但,这绝不能直接、必然地推导出——贫僧的誓言,就是假的。”
他目光清澈,如同在阐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天道未验我的誓言,怎么断定……贫僧誓言为假哪?这两者,在逻辑上并非互斥。夫人熟读经典,当知历代王朝律法,皆有‘疑罪从无’之原则。岂能仅凭一人之言为真,便在无其他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直接断定另一人之言必假?此非断案,此乃……臆断。”
他微微摇头,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无奈与质疑:
“再者,仅仅凭借这位女檀越一番私下耳语、莫须有的指控,再加上夫人您一次未能成功的推算,就要断定贫僧是‘域外来客’,进而判定贫僧有罪……这是否太过草率?这似乎……并非贫僧所知的那个以‘公正严明、行事磊落’着称的正道魁首峨眉派,应有的作风吧?”
他抬手指了指依旧阴沉的天空:
“况且,明明天道都未曾降罚于贫僧,未判贫僧誓言为伪。夫人却要以‘天道可能管不了你’为由,来间接定我的罪……这逻辑,请恕贫僧愚钝,实在难以理解。”
最后,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失望与心寒:
“若早在夫人心中,便已预设了贫僧有罪,一切辩论、对质、甚至天道见证都不过是走过场,最终还是要依循峨眉自家的‘推断’来定罪……那么,夫人最初又何必多此一问?直接在认出贫僧是慈云寺僧人时,下令将贫僧诛杀于此,岂不更加干脆利落?也省得浪费这许多口舌,徒耗这珍贵无比的“天道血契真言卷”。”
“妖僧!死到临头还敢砌词狡辩、污蔑峨眉!”
齐金蝉早已听得火冒三丈,
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跳脚吼道:
“母亲!跟这种满肚子诡计、来历不明的妖孽还有什么道理可讲?铁一般的事实就在眼前——他不是我们这方天地的人!邱林师兄的誓言是真的!他就是杀害张老汉、掳掠无辜的帮凶!直接杀了便是,为民除害,为醉师伯报仇!”
“那就请杀吧,小檀越。”
宋宁闻言,
非但不惧,
反而淡淡地看向齐金蝉,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
“杀了贫僧。用峨眉的剑,在此处,将贫僧这‘慈云寺妖僧’、‘域外邪魔’当场格杀。然后,天下人便会看到,堂堂峨眉,正道魁首,是如何仅凭一番私下耳语、一次未能证实的推算,便不给辩驳之机,不容天道见证,悍然出手,诛杀一个‘疑犯’的。”
他目光扫过苟兰因,
又扫过所有峨眉弟子,
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世人会看清,峨眉所谓的‘公正’,不过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遮羞布。掌教夫人所谓的‘明察秋毫’,也不过是凭一己喜恶、门派立场定人生死的借口。今日杀我宋宁一人容易,他日峨眉这块‘天下正道’的金字招牌,恐怕就要蒙尘了。”
他顿了顿,
望向苟兰因的眼神里,
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疲惫,更有一丝深切的悲哀:
“贫僧本想着,掌教夫人亲至,或能秉持公心,拨开迷雾,还事情一个公道,也还贫僧一个清白。如今看来……是贫僧想当然了。夫人心中那杆秤,从一开始,或许就没有真正公平地放平过。真是……令人心寒。”
“禅师不必出言相激,更不必以峨眉清誉作伐。”
苟兰因静静听完宋宁这番连消带打、既辩且讽的长篇大论,
脸上并无太多怒色,只是那抹疲惫似乎更深了些。
她轻轻叹息一声,
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峨眉与我行事如何,是非功过,自有天下公论,青史评判。我既说了公正审判,不会因为邱林是我峨眉弟子就偏向他,不会因为禅师是慈云寺之人就对你不公正对待,便不会食言。”
她目光陡然锐利,如出鞘寒锋:
“禅师不是口口声声要证据,质疑所有推断吗?”
“好。”
“我便给你证据。”
“不是推断,不是私语,而是……确凿无疑,任何人都无法辩驳的……铁证!”
说罢,
她不再看宋宁,
而是缓缓转头,
目光落向了泥泞中气息奄奄、眼神却重新燃起希望的邱林。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地响起,
回荡在细雨之中:
“邱林。”
“你且如实回答——”
她伸手指向篱笆院旁那两座湿漉漉的新坟,尤其是较大的那座:
“张老汉的尸身,是否依旧原封不动,完好地……埋在这坟茔之中?”
她的指尖,
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
直指那片埋藏着真相与死亡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