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未歇,
天地间一片朦胧。
那抹杏黄色的身影立于泥泞之上,
僧袍湿透,
紧贴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脊梁。
百余道目光如芒在背,
他却恍若未觉。
沉默如同不断积聚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终于,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甚至带着一丝听天由命的平淡,
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激起千层浪:
“苟兰因,”
他竟直呼峨眉掌教夫人其名,
省却了所有敬称与虚礼,
“杀了我和杰瑞师弟吧。”
“放肆!”
“妖僧!安敢直呼掌教夫人名讳!”
“死到临头,还敢如此无礼!”
此言一出,
峨眉弟子中顿时炸开一片怒斥。
直呼掌教夫人名讳,
在等级森严、尊卑有序的玄门正宗看来,
是近乎挑衅的僭越与侮辱。
许多人手按剑柄,
眼中喷火,
几乎便要一拥而上。
齐金蝉更是气得小脸涨红,
尖声喝道:
“被我母亲揭穿诡计,无计可施,便想激怒我们,求个痛快?做梦!定要叫你受尽……”
“好了。”
苟兰因轻轻抬手,
宽大的七星道袍袖口微拂。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一道无形的屏障仿佛便将所有嘈杂与愤怒隔绝在外。
她的声音依旧温婉,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静默力量,场中顿时为之一肃。
所有的目光,
重新聚焦于这对峙的两人之间。
苟兰因这才缓缓转眸,
重新看向宋宁。
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深处,
平静之下是深深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并未因那声直呼其名而动怒,反而更显慎重。
“禅师,”
她缓缓开口,
声音清晰,
“这般说辞……是承认了?”
宋宁闻言,
嘴角扯起一抹极淡、却充满无尽苦涩与荒谬感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
那笑容里的无奈几乎要满溢出来,混入冰凉的雨丝中。
“我承不承认……如今,还有区别么?”
他叹息一声,
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所有无法言说的冤屈。
他抬手指向坟坑中那具尸身,
指向那两个一大一小、一真一伪的幽绿掌印,
语气陡然转冷,
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终于撕开所有伪装的尖锐:
“夫人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行此偷天换日之举,强行更改死者伤痕证据……当真以为,我与杰瑞师弟,是瞎子么?”
他顿了顿,
语速加快,
字句如刀,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悲凉:
“原本,邱林的手掌与伤痕严丝合缝,铁证指向于他。夫人为保门下‘清白’,为将这杀人之罪牢牢钉死在我慈云寺头上,竟不惜动用高深法术,生生将那掌印‘催大’一圈,好与杰瑞师弟的手掌匹配……呵呵,这般手段,何其‘光明正大’!何其‘公正严明’!”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微变的峨眉弟子,
最后落回苟兰因脸上,讥诮与绝望交织:
“夫人若真想取我二人性命,直接动手便是。我二人道行低微,身陷重围,如何反抗?何必多此一举,演这一场‘证据确凿’的戏码?”
他仿佛恍然大悟,自嘲般地摇了摇头:
“是了,我忘了。峨眉是天下正道魁首,行事须得‘名正言顺’,杀人也需‘证据确凿’,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维系那‘公正无私’的牌坊不倒。只是……呵呵,这牌坊底下,垫着的究竟是青天白日,还是……”
“狗贼!你血口喷人!颠倒黑白!”
齐金蝉再也听不下去,
暴跳如雷,指着宋宁的鼻子厉声打断:
“明明是你这妖僧先用邪法遮掩真印,伪造证据!被我母亲玄门正法识破,追本溯源,这才现出原形!你竟敢反咬一口,诬蔑我母亲作弊?!你这张脸皮,怕是比那慈云寺的城院还厚!”
“是我颠倒黑白,还是你峨眉——脸都不要了!!”
宋宁猛地转头,
目光如电,
直刺齐金蝉!
他先前那平静、无奈、乃至悲悯的表象骤然破碎,
一股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般的愤怒与冤屈轰然爆发!
声音陡然拔高,
在雨幕中炸响,竟盖过了齐金蝉的尖利!
他胸口剧烈起伏,
僧袍因激动的气息而微微鼓荡,
脸上因极致的愤懑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我作弊?耍花招?你们谁看见了?!有何证据?!空口白牙,便是我之罪过?!”
他猛地踏前一步,
虽无任何法力,
但那骤然爆发的凌厉气势,
竟让距离较近的几名年轻峨眉弟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宋宁的手,
带着颤意,猛地指向坟坑:
“可你母亲——堂堂峨眉掌教夫人,正道魁首!就在刚才!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施法改变尸身伤痕证据!这是不是事实?!你们——”
他的手指划过众人,
“——难道眼睛瞎了,难道不是都亲眼所见?!”
他霍然抬首,
指向阴沉低垂的天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你们可以装作看不见!可以昧着良心说是‘正法溯源’!但这苍天在上!这冥冥天道!它——看——得——见——!!!”
最后几个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震雨野,
余音在湿冷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孤臣孽子般的悲怆与控诉。
吼完,
他像是用尽了力气,
猛地将喷火般的目光重新钉在齐金蝉脸上,步步紧逼:
“还有你!你这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小杂种!”
“方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你亲口所言,若邱林手掌对上,便亲手斩他!如今掌印在此,严丝合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