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宁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
一字一句,狠狠凿向齐金蝉:
“你倒是杀啊?!”
“你的剑呢?!”
“你的承诺呢?!”
“都被这漫天雨水冲进泥沟里去了吗?!!”
“我……你……你……”
齐金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般的愤怒与质问彻底打懵了。
他平生骄纵,
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用这般诛心之言、这般凶狠的气势当面怒吼?
尤其是那“小杂种”三字,
更是触及了他身份高贵的逆鳞,
本该暴怒,
但对方那磅礴的、仿佛受了滔天冤屈的愤慨,
竟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
让他一时气窒,
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指着宋宁,
嘴唇哆嗦,面红耳赤,竟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有力的反驳。
宋宁那燃烧着怒火与“冤屈”的眸子,
竟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寒意?和理亏?
“好了,禅师。”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几乎要炸裂的时刻,
苟兰因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
她的声音里,
那份一直隐约存在的疲惫,终于清晰可辨,
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喟叹。
她似乎对宋宁会有此反应,
并不完全意外。
“我苟兰因修行数百载,阅人无数,”
她缓缓说道,
目光复杂地落在宋宁那张因“激愤”而微微扭曲的俊逸脸庞上,
“却从未见过,如禅师这般……能将‘无理’辩出三分理,将‘虚妄’说得煞有介事,即便在铁证疑点之前,依旧能抓住一线缝隙,反击得如此凌厉迫人之人。”
她微微摇头,
那总是温婉含笑的眉眼间,
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厌倦,
以及一丝被反复纠缠、耗尽心力的火气。
但这丝火气迅速沉淀,
化为更深的冰冷与决然。
“今日之事,纠缠已久,迷雾重重。物证各执一词,难辨真伪。”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斩钉截铁:
“但,此事必须了结。必须有一个水落石出。无论最终是你巧言脱罪,还是我峨眉执法如山,此番对峙,禅师都让兰因……长了见识。”
说罢,
她不再看宋宁,
倏然转身,面朝慈云寺那黑沉沉的山林方向。
这一次,
她没有再用那种穿透雨幕的平和传音,
而是微微提气,
清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隐隐的压迫感,
清晰地送向数里之外:
“智通禅师!”
“将张玉珍、周云从二人,即刻送至此处!”
她的声音顿了顿,
复又响起,比之前更冷:
“莫要拖延,更莫要逼我……亲上慈云寺要人。”
言下之意,
不言自明。
若智通拒绝或耍花招,
那便不再是“问询”,
而是“登门问罪”,性质截然不同。
传音完毕,
她才缓缓转回身,
目光重新落在宋宁身上,已是一片清明冷澈:
“既然物证双方各执一词,难分真伪,那便听听人证之言。”
她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邱林是否曾对张玉珍行不轨之举,心存妄念,张玉珍本人最为清楚。此为其一。”“其二,当夜暴雨,张玉珍虽未必亲眼目睹其父惨死瞬间,但案发前后她在现场,凶手是谁,她心中必有判断。尤其……”
她话并未挑明,
目光扫向泥泞中兀自失魂落魄的邱林。
“对!对!!!”
邱林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猛地从浑噩中惊醒,
激动地大喊起来,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掌教夫人明鉴!我当时隐藏在暗处,曾听到看到玉珍侄女哭喊,那妖僧杰瑞……”
他恶狠狠地瞪向面如死灰的杰瑞,
“他曾亲口当着玉珍的面承认,是他杀死的张老汉!玉珍当时悲愤交加,还扑上去咬了这妖僧的手臂!牙印或许还在!玉珍一来,一切便可真相大白!她亲耳所闻,亲身所历,绝无虚假!”
他越说越激动,满脸的懊悔与急切:
“我怎么早没想到!早该让玉珍出来作证的!她一来,什么手掌印,什么天道誓言,都抵不过她一句真话!”
坟坑上下,
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物证的罗生门之后,
人证,
成为了下一个决定性的战场。
所有人的目光,
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慈云寺的方向,
又悄悄瞥向场中那抹杏黄。
宋宁脸上的“激愤”之色,
在苟兰因决然传音、邱林急声补充之后,
竟缓缓平复了下去。
他重新恢复了那副深潭般的平静,
只是嘴角那抹弧度,
似乎变得更冷,
更难以捉摸。
他依旧望着细雨迷蒙的天空,
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人证对质,
已然……
不在意了?
还是说,
这又是另一层更深的、无人能窥的谋划开端?
雨丝冰凉,
耐心地洗刷着一切痕迹,
也模糊着即将到来的、更加激烈的交锋轮廓。
而在远处,
慈云寺的密林中,
一个杏黄色僧影隐隐浮现。
向着篱笆院……
不急不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