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这位气质雍容、仿佛不沾凡尘的掌教夫人,
看了很久,
眸子里光影变幻,
最终,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是。智通方丈……刚刚吩咐过,不得……乱言。”
“不必惧他。”
苟兰因的声音陡然转稳,
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那是一个顶级宗派掌舵人的底气与承诺,
“有我在此,他可敢动你分毫?至于那“人命油灯”……”
她略作停顿,
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慈云寺方向,
清越的声音陡然拔高,
清晰无比地穿透雨幕,
传向远方,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某种无形的屏障上:
“他若敢以此挟制,或伤你性命……那么,他与整座慈云寺,立时便为你陪葬!”
这话不仅是说给张玉珍听,
更是说给可能正在远处窥视的智通,
说给在场所有人听。
是一种绝对的宣告,也是一种冰冷的威慑。
张玉珍听完,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终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开口多说一个字。
仿佛那滔天的权势与庇护,
于她而言,也激不起太多涟漪。
邱林见苟兰因已表明态度,
心中稍定,
连忙又凑近张玉珍,
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引导:
“玉珍侄女,你听见了?掌教夫人金口玉言,必能护你周全!今日唤你来,不为别的,只为查明你爹爹……张老哥的死因!抓住真凶,为你爹爹报仇雪恨!”
他语气悲愤,充满感染力:
“那天夜里,暴雨倾盆,我知道你未必亲眼见到……那一幕。但事情的经过,你是最清楚的!凶手是谁,你心里一定有数!你不是还听到……听到那凶手亲口承认了吗?!”
说到最后,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
狠狠刺向不远处面无人色、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杰瑞,
厉声道:
“说出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当着掌教夫人的面,说出来!夫人一定会为你做主,将杀害你爹爹的恶徒,绳之以法,碎尸万段!”
“不错。”
苟兰因适时接话,语气肯定,
“张玉珍,你将那夜所见所闻,如实道来。我自会为你主持公道,让你父亲得以安息,让凶手付出代价。”
顷刻间,
所有的目光——期待的、紧张的、恐惧的、审视的——如同聚光灯一般,
牢牢地锁在了这个苍白瘦弱的少女身上。
坟坑边的杰瑞,
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
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那天夜里,
自己得意或是慌乱之下,
在张玉珍面前亲口承认杀害张老汉的场景,如同噩梦般在脑海中重现。
他真想穿越回去,
狠狠抽自己几十个耳光!
为何要多那句嘴?!
时间,
在压抑的寂静中,
被拉得无比漫长。
雨丝沙沙,仿佛在计数着心跳。
张玉珍一直低着头,
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尖,
以及脚下被雨水浸成深色的土地。
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的雏鸟。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终于,
极其缓慢地,
抬起了头。
然而,
她并没有看向咄咄逼人的邱林,
也没有看向威严可靠的苟兰因,
甚至没有看向那个可能是杀父仇人的杰瑞。
她的目光,
有些茫然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然后,
轻轻摇了摇头。
声音很轻,
很干涩,
却像一块坚冰,砸进了所有期待的热切之中:
“邱林大叔……”
她顿了顿,
仿佛需要凝聚极大的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那晚的事情,我不想再回忆了。”
此言一出,
邱林脸上的急切与期待瞬间冻结。
紧接着,
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
声音微弱却清晰地说完了后半句:
“至于为我爹报仇……”
她再次停顿,
这一次,
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光,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
“……我以后,会自己来的。”
“不麻烦……您了。”
“……”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都要令人愕然的死寂,
笼罩了全场。
风似乎停了,
连雨丝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邱林张大了嘴,
脸上的表情从呆滞,
迅速转为极度的困惑、难以置信,
乃至一丝被拒绝后的茫然与受伤。
苟兰因雍容平静的眉宇间,
也几不可察地蹙起了一道细微的折痕。
齐金蝉瞪大了眼睛,
仿佛没听懂。
众多峨眉弟子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就连一直如同泥塑般沉默的周云从,
都微微抬了下眼皮,看了一眼身侧少女苍白的侧脸。
坟坑边,
原本绝望等死的杰瑞,
猛地抬起了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绝处逢生的狂喜光芒!
而一直静立如松、仿佛置身事外的宋宁,
此刻终于微微偏转了目光。
他的视线,
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邃探究,
落在了张玉珍那张木然却执拗的美丽脸庞上。
雨,
依旧下着,
无声地浸润着这突如其来的、更加扑朔迷离的僵局。
真相的拼图,
似乎因为人证出人意料的沉默与拒绝,
非但没有变得清晰,
反而被投入了更浓、更深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