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丝,
无声地浸润着篱笆院内每一寸泥土,
每一片残叶,也将那肃杀到近乎凝固的气氛,
包裹得更加湿冷、沉重。
所有的目光,
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牵引,死死地钉在张玉珍苍白颤抖的脸上。
她站在那里,
单薄的身躯在秋雨中显得那样无助,仿佛狂风中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如果说,
之前的回答只是将她自己卷入漩涡,那么此刻即将出口的话语,便将化作一柄淬毒的匕首,直刺向那个曾真心关照她的邱林叔叔。
泪水,
早已决堤。
混合着冰凉的雨水,在她姣好却布满惊惶与痛苦的脸颊上肆意横流。
她紧紧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试图用疼痛压下喉咙里哽咽的悲鸣。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无尽的挣扎与哀求,如同濒死的小鹿,一次次地、绝望地望向场边那道杏黄色的身影。
她在求他。
求他收回那无声却比刀剑更锋利的威胁,
求他……
放过邱林叔叔,
放过她自己……
然而,
宋宁只是静静地站着。
雨丝落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顺着他明晰的轮廓滑下。
他的眼眸,
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暗、沉寂,映不出丝毫情绪的波澜,也映不进张玉珍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哀求。
那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寒的平静,仿佛眼前这人间惨剧、这艰难的抉择、这即将因他一句话而改变的命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定结局的戏码,他只需静静看着台词被念出。
“说啊,玉珍檀越,”
宋宁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
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如同慈悲的僧人在引导迷途的羔羊,
“莫怕。说出来,真相方能大白。”
他微微顿了顿,
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峨眉众人,语气变得更加诚恳,仿佛真的是在为她着想:
“你看,大家都在这里。峨眉的仙长们会为你做主,为你讨还公道,为你父亲报仇雪恨。我们都想帮你……让好人沉冤得雪,让恶人伏诛法办。我,杰瑞师弟,还有……”
他的语速放得极缓,
在说到某个名字时,
几不可察地加重了一丝微不可辨的语调:
“……德橙小师父,我们都希望,你能说出真正的‘事实’。”
“德橙”二字,
如同两根烧红的钢针,
狠狠刺入张玉珍的耳膜,
直达她最恐惧、最柔软的内心深处!
“呃——!”
她浑身猛地一颤,如遭电击!
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变得灰白。
那个善良纯真、救过她清白、在黑暗中教她握住第一缕剑光的青涩小和尚的身影,
与眼前宋宁那深不见底的冰冷眸子,
在她脑海中轰然对撞!
一方是恩重如山、纯净无瑕的德橙,
一方是清白还曾照顾过他的邱林叔叔……
宋宁没有挥刀,
没有威胁,
他只是轻轻提起那个名字,
便将她推入了这比凌迟更痛苦的绝境。
她必须在两个“好人”之间,
亲手扼杀一个。
巨大的痛苦和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
她闭上眼,
泪水更加汹涌。
再睁开时,
那眸子里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抽空灵魂后的、死灰般的决绝。
她不敢再看泥泞中邱林那交织着茫然、痛苦与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神,
仿佛多看一眼,
自己就会彻底崩溃。
她低下头,
用尽全身力气,
声音细若蚊蚋,
却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清晰,
一字一句地,将自己和邱林,同时推入了深渊:
“……是。”
“邱林叔叔他……曾经……确实……对我有过……轻薄之举。”
轰——!!!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当这指控真真切切地从受害女子本人、从张老汉唯一的女儿口中吐出时,
所带来的冲击,
远比宋宁或杰瑞的任何指控都要强烈百倍!
“天哪……”
“竟是真的?!”
“邱林师兄他……怎能如此?!”
“人证在此!还有何可说?!”
峨眉弟子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呼与哗然!
许多原本还对邱林抱有一丝同情或怀疑的年轻弟子,此刻看向他的目光彻底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深深的鄙夷,以及一种被同门卑劣行径玷污了师门清誉的愤怒!
物证可以伪造,天道誓言或许有蹊跷,但苦主亲口指认……
这在所有人朴素的正邪观念中,
几乎等同于盖棺定论!
邱林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没有暴怒,没有嘶吼,甚至没有辩解。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张玉珍。
那双曾经锐利的“神眼”,此刻空洞得吓人,里面所有的光芒——愤怒的、冤屈的、期盼的——都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
然后,
他的目光越过颤抖哭泣的张玉珍,
落在了宋宁身上。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彻骨髓的、近乎悟透的茫然与……
认命。
在这个年轻的僧人面前,他所有的耿直、所有的亲眼所见、所有的悲愤控诉,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对方不仅掌控着力量与诡计,更能操控人心,甚至能让与己有杀父之仇的苦主,调转枪口,指向自己这个“保护者”。
这种翻云覆雨、颠倒因果的手段,已经超出了邱林所能理解与抗衡的范畴。
他,
败了,
一败涂地。
“是不是,正因如此,你们父女才决意变卖田产,远走他乡?”
宋宁的声音适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