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平稳,继续沿着他早已铺设好的“情理”线索追问。
“……是。”
张玉珍闭上眼,
泪水滚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答道。
每多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良心。
“那么,在你看来,”
宋宁的声音如同最冷静的判官,做着最后的总结陈词,
“谁,最有可能因为你们的离开计划落空,恼羞成怒,进而对你父亲痛下杀手?”
张玉珍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最终,
那微不可闻却足以致命的话语,还是逸出了唇瓣:
“我……我不知道……或许……或许是……邱林。”
话音落下,
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若不是旁边一名峨眉女弟子下意识地扶了一把,
几乎要瘫软在地。
“诸位,可都听清了?”
宋宁这才缓缓转身,面向众人,他的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种“真相终于大白”的平静。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细雨中:
“张玉珍檀越亲口所言,与贫僧之前基于情理之推断,是否完全吻合?贫僧之前,可有半字虚言?”
他的目光,
最后落在泥泞中那个如同失去魂魄的邱林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叹息,却又冰冷刺骨:
“现在,诸位应该明白了……”
“到底谁,才是那披着人皮的恶鬼。”
“谁,才是真正的……‘好人’。”
“蹭——!”
一声清越却凄厉的剑鸣,
骤然撕裂雨幕!
就在宋宁话音落下的刹那,
邱林动了。
他脸上再无任何表情,眼中只剩一片万念俱灰的空洞。
他甚至没有去看任何人,
只是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
反手拔出了自己性命交修的“碧海剑”!
“咻——”
青光潋滟的剑身,映照着他灰败的脸。
没有怒吼,没有遗言,他手腕一翻,剑锋带着决绝的寒光,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颈!
以死明志!
以死……
结束这无尽的屈辱与绝望!
“啊——!”
“邱师兄!不可!”
“快拦住他!”
惊呼声四起!
距离最近的几名峨眉弟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张玉珍更是猛地瞪大眼睛,
发出一声短促的、极度惊恐的尖叫:
“邱林大叔——!!!”
“叮——!”
一声清脆如玉石交击的鸣响!
就在“碧海剑”锋刃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一道后发先至的、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金色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凭空闪现,精准地击打在剑脊之上!
“啪!”
邱林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巧劲传来,虎口一麻,“碧海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几步外的泥泞中,光芒瞬间黯淡。
一直沉默如石像、只是静静观看着这场人性碾压剧的妙一夫人苟兰因,不知何时已微微抬起了手指。
她的脸上,
终于不再只是温婉与平静,
那如远山含黛的眉宇间,
笼罩着一层深重的疲惫,
以及一丝……
深深倦怠。
她缓缓收回手,
目光越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最终落在了宋宁脸上。
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审视,有洞悉,
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被强行压下,
更多的,
却是一种仿佛看透了所有伎俩、却又无法在规则内将其彻底揭穿的无奈与挫败。
“禅师,”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与疲惫,
“何必……如此。”
不是质问,
不是斥责,
更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道尽了方才那惊心动魄又残忍无比的一切。
宋宁迎着她的目光,
脸上那副“引导真相”的平静面具丝毫未变,
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纯然的疑惑:
“掌教夫人,您这是何意?贫僧……不太明白。”
“到此为止吧,禅师。”
苟兰因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心力去纠缠,
“此事,便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宋宁微微偏头,
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提议。
旋即,
他缓缓摇了摇头,
声音依旧平静,却透出一股冰冷的、不肯罢休的执拗:
“夫人,倘若今日被诸多‘证据’、‘证言’指认为凶手的,是贫僧,或者是我杰瑞师弟……您,也会说出‘到此为止’这四个字么?”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地上失魂落魄的邱林,
又看回苟兰因,语气清晰而锋利:
“邱林轻薄女子在前,有最大杀人嫌疑在后,更是当着众人之面亲口承认,若被指证便以死谢罪……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他也欲践行诺言。夫人您,为何要阻拦?”
他的问题,
如同最后一把撒向盐堆的冰水,
让所有峨眉弟子都感到一阵刺痛般的难堪:
“若此刻横剑自刎的,是我宋宁,或是杰瑞……夫人您,这抬起阻拦的手指……还会如此‘及时’么?”
“您口口声声,不偏不倚。”
宋宁的声音在细雨中回荡,
带着一种残忍的、直指核心的平静:
“这,便是您的不偏不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