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清晰平静得如同陈述客观事实:
“旁观者或困于罗生之迷雾,但夫人您……心中那面镜子,想必早已映照分明。”
“邱林所言,句句是他在彼时彼刻,目中所见、心中所感的‘真实’。”
“而我所说……”
他略作停顿,声音里透出一种奇异的、卸下所有负担后的坦然,
“不过是依据‘形势所需’,精心编织、引导人心的‘故事’。”
他承认了。
如此直接,
如此平静,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与卸下伪装后的些微“轻松”。
苟兰因的神色终于真正地凝重起来,
审视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
细细描摹着宋宁的每一寸表情——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
那微微抿起却不再带有惯常弧度的唇角,
那微微绷紧却并不显慌乱的下颌线条。
她试图找出任何一丝虚伪的波动、算计的闪烁。
然而,没有。
此刻的宋宁,
像一口忽然撤去了所有迷障伪饰的古井,
深不可测,
幽暗依然,
却意外地呈现出一种坦承“我即如此”的、令人不安的“干净”。
这反常的坦诚,
反而让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警兆骤升。
他究竟想干什么?
在几乎凭一己之力翻云覆雨、将邱林逼至绝境、眼看就能以“公正”之名全身而退之后,却选择在私下对她这个对手……
承认一切?
这完全不合常理!
除非他所图者,
远大于眼前这场胜负,
或者……
他手握着一张足以颠覆这“坦诚”本身效力的、更隐蔽的底牌。
“你既知我已看穿,而你此刻又亲口‘承认’……”
苟兰因缓缓开口,声音里那丝探究的冷意愈发清晰,
“就不怕我即刻反悔?出了这光罩,我便可以你亲口供述为由,光明正大依‘真相’拿下你与杰瑞。”
“反悔?”
宋宁轻轻摇头,
那抹苍凉的苦笑依旧挂在嘴角,却多了一丝洞悉规则与人心的淡然,
“夫人,即便您此刻‘反悔’,出了此罩,我亦可以‘屈打成招’、‘言语诱导’为由,全盘否认。到时,依然是口说无凭,证据链依旧指向邱林。”
他微微摊手,姿态甚至显出几分基于现实算计的“无奈”:
“更何况,以我对夫人的了解,您也绝非那等出尔反尔、行此下作手段之人。若非笃信这一点,贫僧又岂敢在此,与夫人做此……坦诚之言?”
最后几字,
他说得极慢,
目光坦然,
竟似带着一丝对苟兰因人品的“信赖”。
这种信赖,
在此情此景下,
显得格外刺目与微妙。
苟兰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称呼不必如此。”
她淡淡道,
语气里透着一丝明确的不悦与疏离。
这过于亲近乃至带着某种微妙捆绑意味的称呼,
在此刻这种诡异坦诚的氛围下,
让她本能地感到戒备与排斥。
“是,掌教夫人。”
宋宁从善如流,
立刻改口,
姿态恭谨依旧,
却并无卑微,仿佛只是遵守一个无关紧要的礼仪。
“你所说,确是实情。”
苟兰因承认,
目光锐利如出鞘寒锋,不为所动,
“此刻我确实没有能一举钉死你二人、且让天下人心服口服的铁证。”
她不再绕弯,单刀直入,刺向最核心:
“所以,告诉我这些,你想得到什么?你的目的究竟何在?不必再故弄玄虚,直言。”
宋宁沉默了片刻。
光罩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沉默而变得更加粘稠、滞重。
细雨在淡金光晕外无声滑落,
映得他半边脸庞明暗不定,
那清俊的侧影在柔和光线下,竟显出几分孤峭与决绝。
终于,
他抬起眼,
目光沉静如渊,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贫僧所求不多,只望掌教夫人……能给一个承诺。”
“何种承诺?”
“承诺永不将贫僧,关入那暗无天日的峨眉水牢。”
宋宁一字一顿,
清晰说道,
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落在寂静的光罩内。
这个要求,
无异于狮子大开口!
苟兰因明显一怔,
旋即,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断然否决,
声音恢复了属于掌教真人的冷硬与决绝:
“绝无可能!”
她目光如冰,切割着宋宁的“坦诚”:
“你作恶在先,张老汉虽非你亲手扭断脖颈,但指使杰瑞行凶者是你,此乃不争之事实!如今想凭几句私下之言,便讨得此等免死金牌?未免太过天真!”
她顿了顿,将之前划定的界限再次明确,不容混淆:
“我方才所言,仅限于不再追究你受胁迫抓捕张、周二人的过往。那确是智通邪术逼迫,尔等身不由己。但张老汉之死……”
她语气陡然转厉,
带着一种必将追查到底的凛然:
“我峨眉自会继续探查,天下之大,奇术甚多,未必找不出确凿证据,证明真凶便是杰瑞,而你……便是幕后指使!届时,证据确凿,我看你还有何话说!”
“夫人的条件,未免过于苛刻了。”
宋宁轻轻颔首,
似乎对这番严词并不意外,
只是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讥诮与无奈,
“这不像交易,倒像是……单方面的逼迫与最后通牒。”
他摇了摇头,那叹息声沉重而疲惫:
“若依此约,我与杰瑞师弟,不过是从立刻受刑,变为苟延残喘数日。待贵派‘找到证据’之时,依旧难逃一死一囚之局。既知结局早已注定,那我今日……”
他抬起眼,
目光直视苟兰因,
里面燃烧着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质疑:
“何必费尽心机,周旋至今?先是以法术遮掩真伤,伪造掌印指向邱林;再是苦心安排,令张玉珍改口反噬其父生前最信任之人?我所耗费的心力、所承担的因果风险,难道就只为换取这朝不保夕的寥寥数日么?掌教夫人,您觉得……这合乎情理么?”
他语气平静,
却句句叩问在逻辑与动机的核心之处。
光罩内,
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苟兰因没有再立刻反驳。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
七星道袍上的云纹仿佛都凝滞不动。
细雨在光罩外织成朦胧的帘幕,
映得她雍容的面容有些模糊,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
亮得惊人,
里面无数思绪如星河般飞速运转、推演、权衡。
宋宁也不再言语,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仿佛一个已将全部筹码推上赌桌的赌徒,
平静地等待着庄家开出最后的点数。
寂静,
在光晕中弥漫,
唯有两人目光,
在无声地交锋、试探、衡量着对方底线与这僵局的……
最终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