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罩之内,
时间仿佛被细雨和沉默拉长了。
苟兰因那句“没有你这个‘内应’,慈云寺……一样会倒”,
语调平稳,
却像一块冰冷的玄铁,
砸在两人之间仅存的、微妙的谈判天平上,
让空气都沉了几分。
宋宁静静地听着,
脸上那抹为展示价值而刻意维持的、略带恳切的“真诚”,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他没有流露出被轻视的恼怒,
也没有计谋受挫的沮丧,
反而像是听到了某个意料之中、甚至期待已久的信号。
他轻轻摇了摇头,
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弧度。
“夫人,您这句话……”
他开口,
声音比方才更沉静了几分,
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追溯某种共鸣的意味,
“贫僧听着,很是耳熟。”
“哦?”
苟兰因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对方没有接她关于“价值”的论断,
反而岔开了话题,这让她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再次绷紧。
但她并未打断,
只是那澄澈如寒潭的眼眸中,
一丝真实的好奇,
如同投入石子的涟漪,悄然漾开。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彻底察觉,
从这场对峙伊始,
她看似掌控全局的心神,
便已在不知不觉间,
被眼前这个年轻僧人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话语,
牵引着走向一个又一个他预设的节点。
“哪句话?又是听何人所言?”
宋宁抬起眼,
目光仿佛穿透了淡金色的结界光晕,
望向了过去某个弥漫着酒气与剑光的雨夜。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一字一句,
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预言般的重量:
“那句:慈云寺……不过土鸡瓦狗,弹指间即可覆灭。”
他复述着,
语调平淡,
却让这句话在原语境下那份属于正道高人的睥睨与笃定,
隐隐透出。
“这句话,”
宋宁的视线收回,
重新落在苟兰因脸上,
那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她骤然凝滞的神情,
“就在不久之前,醉道人师叔……也曾这般笃定地对贫僧说过。”
“醉师兄?”
苟兰因脸上那份属于谈判者的冷静与玩味,
在“醉道人”三字入耳的瞬间,
如同被冰霜骤然封冻,
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凝重。
她本就因醉道人陨落之事亲临成都,
此刻宋宁旧事重提,
且语气如此诡异,
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正是。”
宋宁微微颔首,
继而发出了一声极轻、却蕴含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叹息。
那叹息声在绝对安静的结界内回荡,
仿佛带着秋雨的湿冷与灰烬的余温。
“而醉师叔如今……又是何等光景呢?”
他并不需要苟兰因回答,
便自问自答,
声音低沉,
每个字都像冰冷的凿子,敲在事实最残酷的棱角上:
“肉身被斩,第一元神遭劫,仅余一丝真灵不昧,如风中残烛,飘摇于玉清观寒冰棺中。夫人不会以为,以金身罗汉法元对峨眉、对醉师叔的积怨之深……他会放过这最后一缕复仇的快意,让醉师叔这丝真灵,得以留存,甚至……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么?”
结界内的沉默,
因这番描述而变得粘稠、沉重,
仿佛连光罩外的雨丝都渗不进这陡然降至冰点的氛围。
苟兰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醉道人的惨状她已知晓,
但由眼前这个可能与惨案直接相关的“妖僧”如此平静地道出,
字字句句都像在揭开血淋淋的疮疤,
并撒上一把冰冷的盐。
她雍容的面容上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声音里透出被触及逆鳞的冷冽:
“这与你……又有何干系?”
她刻意停顿,
目光如剑,试图切割开宋宁言语中的迷雾,
“斩杀醉师兄的,是那金身罗汉法元。”
“没错。”
宋宁坦然承认,
甚至点了点头,仿佛在赞同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确是法元亲手挥动了屠刀,了结了醉师叔的仙途。”
然而,
他话锋陡然一转,
如同最精妙的剑术,
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刺出了角度最为刁钻、也最为致命的一击!
“但是,夫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却更加清晰,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坦然的残酷:
“那屠刀挥向何处,何时挥下,又如何能确保……一击必中,断绝所有后患的‘计划’……”
宋宁微微前倾了半分,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紧紧锁住苟兰因骤然收缩的瞳孔,
一字一顿,
仿佛在宣判,又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棋局:
“却是贫僧……亲自为他布下的。”
他略作停顿,
仿佛在给这位掌教夫人消化这石破天惊之语的时间,
随即又轻轻摇头,
语气里带着一种对法元毫不掩饰的、近乎轻蔑的“客观评价”:
“夫人以为,仅凭那法元……虽有野心,却短于谋略,性烈阴毒而失于算计的心性,能够精心设局算计醉师叔这等积年地仙吗?他能在醉师叔的剑下游走自保都已属不易,谢天谢地。说他,能反过来算死醉师叔…………”
宋宁的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弧度:
“呵呵,恐怕法元自己听了,都要谢天谢地,觉得是祖师爷显灵,而非他自己真有这份……算死峨眉高足的胆量与能耐。”
“是你……设计的?”
苟兰因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