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之内,
时间与声音仿佛都被那淡金色的光晕吞噬了,
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这寂静持续了许久,
久到足以让任何虚张声势的泡沫自行破裂。
终于,
苟兰因眸中那翻涌的惊涛骇浪——对宋宁“非此界之人”的凛然,
对他洞悉核心机密的震骇,
对他最后那句几乎宣告“主宰战局”之狂言的难以置信——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平。
惊骇退去,
化为最深沉的思索,最终沉淀为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之下,
是重新筑起的、更高也更冷的心防。
“你……”
她缓缓开口,
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审视,
“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的语气中糅合着一丝属于绝对强者的不屑,
与一份基于雄厚底蕴的、根深蒂固的自信:
“纵使你智计百出,算无遗策,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能于细微处掀起波澜……但在煌煌天威、在绝对实力的碾压面前,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纸扎老虎,看似狰狞,实则……一戳即破。”
她不再掩饰,
直接承认了那个庞大计划的冰山一角:
“不错,峨眉为此局,确实筹谋十数载。每一步,皆经推演;每一子,皆有所指。在峨眉倾力布下的天罗地网面前,慈云寺……与蝼蚁何异?翻手可灭,绝无意外。这并非傲慢,而是基于力量层级鸿沟的、冰冷的事实。此等差距,绝非区区智谋可以弥补,更非一人之力能够扭转。”
她的目光如冰锥,
刺向宋宁,试图瓦解他那令人不安的笃定:
“你此刻所言,或许只是穷途末路下的孤注一掷,虚张声势以求一线生机。又或许……是你智计得逞太多次,已生出了不该有的、近乎狂妄的自大。”
苟兰因说完,
眸子中露出一丝不屑,
那是一丝不加掩饰、真正的不屑。
“哦?夫人当真如此笃信么?”
宋宁的反应平静得出奇,
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如此反驳。
他既未激动辩解,
也未气馁退缩,
只是微微侧首,抛出一个简单却致命的反问:
“若真如夫人所言,慈云寺覆灭不过反掌之间,贫僧之智在绝对实力前不堪一击……那么,夫人又何必在此,与我这‘蝼蚁’、‘纸虎’纠缠许久?最初便该断然拒绝这所谓的‘交易’,径直拂袖而去,或直接动手擒拿,岂不更符合您‘雷霆手段’的作风?”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调侃的探究:
“还是说……夫人其实是闲来无事……或者寂寞了,特意寻我这小僧,来结界之中……谈谈心,解解闷?”
“你——!”
饶是苟兰因定力超群,
此刻也被这近乎轻佻的挑衅激得眸中怒色一闪。
她周身那属于地仙的凛然气息微微波动,
红唇欲动,
似乎下一瞬间,
就要终止这场越来越偏离掌控的对话。
然而,
不等她将呵斥的话语吐出,
宋宁却忽然神色一敛,
微微躬身,姿态变得恭谨而恳切:
“夫人息怒,是贫僧失言了。”
他的道歉来得突兀而迅速,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悔与自知之明,
“贫僧一介戴罪之身,性命悬于夫人一念之间,竟还口出狂言,妄测夫人心意,实属不该。方才言语冒犯,绝非本意,还望夫人海涵,莫要与我这将死之人一般见识。”
这番以退为进、将自己姿态压到极低的道歉,
反而像一盆冰水,
让苟兰因胸中刚刚腾起的那丝怒意瞬间冷却,
化为更深的警惕与不耐。
她意识到,
自己又一次被对方带入了情绪的节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那被搅动的心绪强行压下,
面容重新恢复冰封般的冷硬,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最后通牒:
“够了。直言吧,宋宁。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致,再听你这些无谓的试探与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