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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慈云寺如是,
这汇聚了正道菁英的玉清观禅房之内的峨眉一脉,
又何尝能外?
禅房内,
气氛肃穆如古刹深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口氤氲着淡淡寒气的“千载寒玉棺”,
以及棺中那尊维系着醉道人最后意识的琉璃小人身上。
“嗡~”
元元大师俯身棺前,神色专注得近乎神圣。
她伸出纤指,
指尖流淌着柔和如月华般的探查灵力,一丝不苟地游走于琉璃小人周身那些几乎微不可察的“经络”虚影之中。
灵力过处,仿若春风拂过即将冻裂的冰面,既要感知其下残存的生机脉络,又须万分小心,生怕一丝扰动便加速了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元神结构的崩解。
她探查得极慢,极细,仿佛在修复一件举世无双、却已布满裂痕的琉璃器皿。
“呼……”
良久,
她才缓缓直起身,
轻轻舒了一口气,
向来沉静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朝着众人微微颔首:“醉师弟元神此刻被诸宝之力暂时稳固,灵台清明,内外无扰。可以……交代了。”
“元元师姐,你也太过小心了。我这把老骨头……哦,现在是这小琉璃架子,还没脆弱到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地步。”
琉璃小人内传出醉道人的声音,
带着他惯有的、此刻却显得分外苍凉萧索的苦笑,
试图冲淡这过于凝重的气氛。
“事关你最后心愿,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
元元大师退至一旁,
脸上带着温柔的责备与无尽的悲悯,“你且安心说吧。”
琉璃小人——醉道人的目光,开始缓缓移动。
那目光虽由微弱魂光凝聚,
却仿佛仍带着他生前的温度与重量,
逐一扫过禅房中每一张或熟悉、或悲痛、或复杂的面孔。
从峨眉代掌教,那位气度雍容却眉宇间隐现深潭的妙一夫人苟兰因开始;
掠过她身侧姿容绝代、神色恭谨的齐灵云,以及那眉眼间尚存骄躁之气的齐金蝉;
转向青城掌教,矮叟朱梅那矮小却渊渟岳峙的身形;
再至此地主人,玉清大师那慈悲与刚毅并存的面容。
随后,
是与他血脉相连般的罗浮同门:沉稳如山的元元大师,悲痛欲绝的白云大师元敬,虎目含泪、须发戟张的髯道人李元化,面沉似水、拳握紧的万里飞虹佟元奇,气息灼烈如火的坎离真人许元通,悲愤难抑的风火道人吴元智,以及低眉合十、默默诵经的哈哈僧元觉禅师。
目光流转,
亦未忽略黄山文笔峰的餐霞首徒吴文琪,与她身旁神色清冷中带着隐忧的周轻云。
最终,那目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与歉然,落在了角落里眼眶通红、强忍着不敢哭出声的小朱梅身上。
“师叔……”
小朱梅鼻尖一酸,
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已然哽咽。
醉道人的元神对她轻轻“眨”了眨眼,
露出一个近乎顽童般的宽慰笑容,
随即移开目光,面向全场。
他的声音响起,
不再有肉身时的洪亮,
却因这份魂体的纯粹与直面生死的坦然,而具有了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诸位同门,诸位道友……”
他顿了顿,
仿佛在积攒最后的气力,也仿佛在最后一次感受这与同道的联结。
“我自家之事,自家最是明白。法元那厮,与我乃百年宿敌,怨毒已入骨髓。他既抓住这千载难逢之机施以辣手,又岂会留下一星半点让我侥幸翻盘的余地?如今我这缕残魂,虽暂时被师姐以奇珍异宝护住,实则是求生不得,欲死不能。那阴毒如跗骨之蛆,元神崩坏如沙塔将倾,每一息皆在承受神魂撕裂、灵光磨灭之苦,堪称……生不如死。”
他语气平静地陈述着可怖的事实,
却让禅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与沉重的叹息。
白云大师元敬更是以手掩口,泪如泉涌。
“莫哭,莫作此儿女悲声。”
醉道人的声音反而提高了一些,
带着一种勘破后的豁达,甚至有一丝笑意,
“我辈修道之人,餐霞饮露,炼气长生,所为者,乃参悟天地玄机,超脱生死桎梏。岂能如凡夫俗子般,闻死而色变,见别而肠断?”
他的“目光”清澈地扫过众人,
仿佛在传递某种最后的悟道心得:“生死有无,本是造化轮转之常理;劫数缘法,亦是天道运行之定数。我醉道人此生,纵情山水,笑傲烟霞,快意恩仇,逍遥自在,未曾有负己心,亦未全然辜负这身修为与同道情谊。如今劫至,如秋叶之离枝,乃自然之理,天命所归,非人力可强挽。诸位同道修行日久,道心坚凝,于这‘生死’二字,理应比红尘中人看得更透、更淡、更远才是。过度伤怀,非但无益于我,反可能扰动自身清静道心,岂非不智?”
这番话语,
如暮鼓晨钟,敲在众人心间。
虽未能全然消解悲痛,
却也让那弥漫的哀戚中,注入了一丝理性的清明与对道途的反思。
“师兄!你说得轻巧!”
白云大师元敬终究无法抑制,
挣脱了佟元奇搀扶的手,
扑到寒玉棺前,泪眼模糊地望着那小小的琉璃身影,声音破碎,“你死了,你解脱了……我们怎么办?这往后悠长岁月,少了你这个总爱说笑、惹是生非、却又总能顶在前头的醉师兄,峨眉……该有多冷清?我不许!我不让你就这么走了!”
佟元奇紧紧跟在后面紧紧拉住她的手臂,
亦是虎目含泪,
满脸哀戚,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醉道人的元神静静“望”着悲痛欲绝的元敬,
声音陡然变得温和而郑重,
仿佛回到了昔日教导小师妹时的时光:“元敬,从小到大,你最是听师兄的话。如今,师兄这最后的话,你还听是不听?”
元敬浑身一颤,
抬起泪眼,用力点头,哽咽道:“听……我听!醉师兄的话,我几时……几时没听过?”
“那好。”
醉道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便让师兄我,顺其自然,重入轮回。此乃我本心所愿,亦是解脱苦楚唯一途径。你……可愿意成全师兄这最后的心愿?你……可还听师兄这最后一言?”
“我……”
元敬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她愿意听师兄的话,可这话的内容,却是要她接受师兄的永别。
“呜呜呜呜——”
巨大的矛盾与痛苦撕扯着她,
终于,
她猛地扑入身旁佟元奇的怀中,
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中有不甘,有绝望,更有最终不得不屈从于现实的巨大悲怆。
待元敬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转为压抑的呜咽,
醉道人才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那叹息中,
有对同门的眷恋,
有对未竟之事的牵挂,更有一种即将卸下重担的释然。
“唉……时辰无多,灵光易散。既诸位同门皆在,便请为我做个见证。一来,可防醉某私心偏颇,有负峨眉;二来,其中若干事宜,确需诸位共同商议,方可定夺。”
他此言一出,
禅房内凝重的气氛再度拔高。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目光灼灼地聚焦于那一点微光之上,
知晓接下来所言,将关乎峨眉未来布局与人情脉络。
“这第一件事,”
醉道人缓缓开口,
声音虽弱,
却字字清晰,不容错辨,“关乎一段早已注定的师徒因果——那苏州严家子弟,严人英。”
他的目光,
似有深意地在周轻云娴静的面庞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中似乎包含了某种期许与遗憾的交织。
旋即,
他转向了峨眉代掌教苟兰因,
那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严人英乃‘三英二云’天命之一,关乎我峨眉乃至正道未来兴衰气运,其重要性,毋庸赘言。他出身苏州诗礼世家,其祖姑母,乃是隐居西洞庭山妙真观的前辈女仙——碧雯仙子严瑛姆。严仙子与峨眉渊源深厚,严人英自幼便随侍其侧,蒙严仙子亲自开蒙筑基,道心早种,根基已固。严仙子亦早知此子天命所属,故虽悉心教导,却未正式收归门下,只为等待天命师长之来临。”
他略微停顿,
琉璃小人的面容上浮现一丝无奈的苦笑:“原本,我与严仙子约定,于九月廿八日,亲赴西洞庭山,行收徒之礼,接引此子入我门下,传承碧筠一脉道法。奈何……天意弄人,时不我予。”
他重新望向苟兰因,
语气转为郑重的托付:“故此,这命中注定的弟子,醉某已无缘亲自教导。此事关重大,醉某不敢专断,唯有恳请代掌教与诸位同门共议,由峨眉哪位道友接引严人英,方为最妥?此子资质、心性、天命皆属万中无一、千年难遇之选,人选务须慎重,以期不负其天赋,不负严仙子所托,更不负……峨眉未来。”
话音落下,禅房内一片寂静,唯有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峨眉如今的掌舵者——妙一夫人苟兰因。
此事不仅关乎一个顶尖弟子的归属,更隐隐牵动着峨眉内部权力的微妙平衡与未来格局。
苟兰因面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