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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醉道人托付的目光,
以及周遭或期待、或审视、或隐含疑虑的视线,
缓缓开口,
声音平稳而清晰,听不出太多波澜:
“醉师兄所虑,兰因岂敢怠慢。此事,我已提前有所安排。”
她略作停顿,
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因醉师兄重伤,九月廿八日之期,我确已亲身前往西洞庭山妙真观,拜会了碧雯仙子严瑛姆前辈,并将师兄重伤之事,据实以告。”
提及此,她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严前辈闻听师兄噩耗,亦是悲恸不已,扼腕叹息。随后,我与严前辈就严人英之事进行商议。我等皆以为,严人英身系‘三英二云’之天命,关乎正道气运兴衰,其修行之路,绝不可因人事变故而有丝毫耽搁,否则恐误天数,遗祸深远。”
她的语气转而变得坚定,带着代掌教的决断:“故此,经与严前辈共商,暂定由我——苟兰因,以峨眉代掌教之身份,暂且收下严人英为记名弟子,代为先导其入门,传我峨眉正宗心法,不使其修行空转。待日后,若有更为适合、且醉师兄亦认可的同门道友出现,或可再行商议,正式确定其师承归属。此举,只为大局计,为天命计,绝无半点私心。”
此言一出,
禅房内陷入了比方才更深沉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落针可闻!
众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惊愕、恍然、不满、冷笑、若有所思……
种种情绪在沉默中无声地交汇、碰撞。
严人英是何等分量?
“三英二云”之一,
几乎是预定的未来峨眉顶梁柱,正道巨擘!
如此重要的弟子,
竟在醉道人重伤垂死、尚未正式交代后事之前,
就被代掌教“提前”以“暂代”之名收入门下?
且是在醉道人原本定下的收徒之日当天?
此等时机,此等做法,任谁看来,都绝非“巧合”二字可以解释!
虽有数人脸上已然露出明显的不满与愤慨,
但碍于苟兰因代掌教的权威与此刻场合的肃穆,
一时竟无人率先发声驳斥。
然而,有人却忍无可忍——
“苟兰因!你……你还要脸面吗?!!”
一声尖锐到近乎凄厉的怒吼,
如同火山喷发,骤然打破了死寂!
正是被悲愤与不公冲昏了头脑的白云大师元敬!
佟元奇一时竟未能完全捂住她的嘴。
她挣脱开来,
双目赤红,
手指颤抖地直指端坐的苟兰因,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你竟然……你竟然趁醉师兄重伤垂危、神智未明之际,行此巧取豪夺之事,夺走他命中注定的弟子?!!”
她胸口剧烈起伏,
如同受伤的母狮,嘶声质问:“而且是在三日之前!三日之前啊!那时醉师兄刚遭毒手不久,生死未卜,大家尚在竭力施救!你怎知醉师兄就一定救不回来?你怎知他无法亲自收徒?!你这分明是处心积虑,早有预谋!什么‘暂代’,什么‘为大局计’,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遮羞布!为了将这未来栋梁纳入你齐家麾下,你……你怕是连醉师兄的……”
最后那句大逆不道、直指核心的诛心之语,
终究未能完全冲出喉咙,
被惊骇万分的佟元奇死死捂住,
化作一阵含混而痛苦的呜咽。
但未尽之意,
已如淬毒的冰锥,
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激起无边寒意与猜疑。
面对这近乎撕破脸的激烈指控,
苟兰因的神色却无半分波动,仿佛一尊玉雕的神像。
她甚至未曾看向状若疯狂的元敬,
只是目光平静地投向寒玉棺,
语气淡漠而坚定,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心中所思所行,皎如明月,澄似寒潭。一切所为,皆系于峨眉道统之兴衰,正道气运之流转。此心此念,可昭日月,无愧天地,更无愧于醉师兄与诸位同门。”
这份近乎冷酷的平静与自称的“坦荡”,
反而更衬得元敬的指控仿佛带着某种可悲的“无理取闹”。
“我……尊重代掌教的决定。”
就在这紧绷到几乎断裂的气氛中,
醉道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平静地,
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画上了休止符。
他深知,
若再争执下去,
峨眉今日便要在此地,
在外人面前,上演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与分裂。
他看向被佟元奇紧紧制住、兀自挣扎流泪的元敬,
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元敬!若你再口不择言,扰乱此地清净,元奇师弟,你即刻将她带离禅房!现在,松开她吧。”
佟元奇依言松手。
元敬瘫软在地,
大口喘息,
脸上泪水纵横,
却果然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用一双充满血丝、饱含痛苦与不解的眼睛,
死死盯着苟兰因,又哀哀地望向棺中的醉师兄。
她天不怕地不怕,
唯独最敬、最怕的,便是这位如同兄长般的醉师兄。
“好。”
醉道人仿佛耗去不少心力,
声音微弱了一分,却依旧坚持着程序的推进,“此事,便请在场诸位同门、道友共同见证。严人英,暂由代掌教苟师妹收为记名弟子,引领入门。日后若有更妥帖安排,再行议定。第一件事……到此为止。”
他强行结束了这个充满火药味与猜忌的话题。
禅房内,
李元化等人虽面色铁青,
握拳的骨节发白,
显然余怒未消,
但醉道人既已发话定调,
他们也只能将满腹不满与疑虑硬生生压下,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第二件事。”
醉道人略作调息,
再度开口,
声音恢复了平稳,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
“关乎……我碧筠庵一脉之道统传承。”
众人神色一凛,
知晓此事虽不如“三英二云”弟子归属那般牵动全局,
却亦是醉道人法脉所系,
关乎一位旁支别府掌舵者的身后安排,同样重要。
“约莫十余年前,我奉命下山,欲于成都府左近寻一幽僻之地,建立别府,以为峨眉耳目,亦作清修之所。”
醉道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回忆之色,
琉璃小人的面容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怀缅的笑意,“那时我遍访名山幽谷,却总觉得差了几分意趣。唯独行至这碧筠庵时,见其竹林掩映,清泉环流,幽静出尘,心中顿生‘就是此处’之感,再也挪不开脚步了。”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在场一些年轻或对此掌故不甚了然的同门,
带着几分戏谑解释道:“不过,有件事或许你们当中有人不知。这碧筠庵啊,原本并非无主之地,更非我所新建。它乃是神尼优昙大师座下首徒,素因师太的一处清修别院。”
提及此处,
醉道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仿佛想起了极有趣的往事:“当时我脸皮也厚,知晓此事后,非但没走,反而编排了一肚子的苦情话,什么‘为峨眉大计需一落脚点’,什么‘修行困顿需一洞天福地’,厚着脸皮上门,向素因师太讨要这碧筠庵。素因师太性子清净柔和,起初只是答应借我暂住,住多久都可以,但是……说什么也不肯相赠。”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魂光都明快了几分:“后来啊,我见软求不成,便生了‘诡计’。我与素因师太打了三个赌。你们可知,素因师太乃天生的‘无垢琉璃心’体,心思纯净澄澈,不染尘埃,犹如初生赤子,最是光明坦荡,哪里是我这混迹红尘多年的老江湖的对手?三个赌约,她无一例外,全盘皆输!最后无可奈何,只得将这碧筠庵‘输’给了我,哈哈……”
那笑声虽微弱,
却充满了追忆往昔的畅快与一丝顽童得逞般的得意,
让沉重压抑的禅房内,
也暂时注入了一丝难得的、带着温度的人情味。
不过,
这笑意很快收敛。
醉道人正色道:“陈年趣事,扯得远了。当年我于此地建立碧筠庵别府,其用意,绝非仅仅监视慈云寺这般简单。其中尚有更深一层的布局与缘法,关乎峨眉某桩久远谋划。此刻时机未至,不便明言,日后……你们自会知晓。”
他将话题拉回正轨,
这次,
他的目光并未单独望向苟兰因,
而是平等地扫视全场,带着征询与托付之意:
“故此,我想请诸位同门共同商议、见证——我碧筠庵这一脉道统,在我去后,该由何人继承延续?”
他略作停顿,
给出了明确的范围:“眼下,碧筠庵中只剩两名弟子,一为异域女子耶芙娜,一为我门下侍随鹤童。皆在我门下受教有时。请诸位议一议,此二人之中,谁之性情、根基、缘法,更契合碧筠庵之气韵,更能担起传承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