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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刚所言便是那夜碧筠庵中,同室操戈、血染净地的始末。宋宁此獠,心思之毒,算计之深,可谓纤毫入微。他精心构陷此局,诱使我等同门陷入自相残杀之绝境,而他自己,却如局外弈棋者,片叶不沾身,手上未染半分血腥。纵使我等胸中恨火滔天,欲寻其复仇,竟也寻不到一丝可抓握的把柄,寻不到半分可公然发难的借口……唉,思之令人心寒齿冷。”
玉清大师以沉痛而清晰的语调,
将九月二十五日深夜发生在碧筠庵的那场惨烈变故缓缓道出。
每一个细节,
每一次抉择,
都如同冰冷的刻刀,在听者心中划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神色凝重如山岳将倾,眼眸深处是化不开的悲愤与无力。
“嘶——!”
在场众人,
除却早已知晓内情的玉清大师与始终面色深沉的苟兰因、周轻云等,余者——无论是罗浮七仙,还是黄山门人,乃至矮叟朱梅——皆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并非寻常的惊诧,
而是一种混合着震骇、难以置信乃至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神。
正道魁首之内,
竟因一妖僧算计,上演如此酷烈悖伦之剧?
“啊?!!”
小朱梅更是如遭雷击,
娇躯剧颤,
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脚下踉跄,
几乎软倒,幸得身旁的周轻云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住。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周轻云在她耳边,
以极低却极稳的声音,
轻轻吐出这句古训,
既是提醒,亦是支撑。
“关于向那慈云寺妖僧寻仇雪恨之事,暂且押后,容后再议。”
醉道人琉璃小人中传出的声音,
强行压抑着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冰冷怒火,
将话题拉回眼前更紧迫的传承问题上,“眼下,先议定碧筠庵道统,究竟应由鹤道童,还是耶芙娜继承?”
他略作停顿,
似乎在梳理纷乱的思绪,
也似乎在最后一次审视这两个他曾寄予厚望或别有安排的门人:
“鹤童乃我早年云游时收养,自幼长于碧筠庵,随我修行,可谓根正苗红。其人性情沉稳,心思缜密,颇具慧根,于道法领悟上亦显露出不凡禀赋,更兼童身未破,元阳充沛,道基纯粹。我本视其为承我衣钵、光耀碧筠一脉的最佳人选,悉心栽培,倾囊相授。”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然则,经此碧筠庵一夜,他双手已沾染同门至亲——松童之鲜血。虽说当时情境,确有身不由己、被那宋宁逼入死角之嫌,然血溅同门,此乃铁一般的事实,更是我峨眉门规、正道伦理所绝不能轻恕之重罪。此污点,恐永难涤清。”
他话锋一转,谈及另一人:“至于耶芙娜,此女入我门下不足月余,时日尚浅。她心思或许不如鹤童玲珑剔透,于道法机变上略显朴拙,但其修炼资质亦属上乘,心性质朴良善,忠诚不二,更难得的是,在那等生死抉择的关头,她宁愿自戕,也绝不将剑锋指向同门。这份赤子之心,这份对‘不杀同门’底线的坚守,尤为可贵。”
醉道人微微一顿,
点出其最大局限,“然而,她已非完璧,元阴早失,于我等玄门正宗修行而言,此乃先天有损,无异于大道之途自设樊笼,未来成就上限,恐已注定难以企及绝顶之境。”
最后,他将这艰难的抉择推向众人:“二人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鹤童才干足而背负血债;耶芙娜心性纯而道途有瑕。此非私事,关乎碧筠庵未来,亦关乎我峨眉一脉大运,我不敢擅自做出决定。诸位以为,何人……更堪承此重任?”
醉道人话音方落,
众人尚在心底权衡利弊、咀嚼其中深意之时,
性烈如火的元敬已然按捺不住,
霍然出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自然是耶芙娜!必须是耶芙娜继承碧筠庵道统!”
她目光灼灼,
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那鹤童,为了苟全性命,竟能狠心将飞剑刺入同门师兄的胸膛!此等行径,依我峨眉铁律,本当以命相偿!如今未曾令他陪葬,已是法外开恩,岂能再让他这等手染同门鲜血之人,登上碧筠庵领袖之位?此非传承,实为玷污!”
她越说越激愤,
指尖几乎要戳破无形的空气:“今日他为求活命,可杀师兄;他日若逢更大危机,焉知不会为求自保,再将剑锋对准你我,对准更多同道?此等心性,留之已是隐患,岂能授以权柄?我等乃是堂堂正道玄门,持心守正,以德为先!碧筠庵需要的,不是一个才智超群却心藏戾气、行止有亏的‘聪明人’,而是一个心地光明、坚守底线、即便身陷绝境亦不失本心的‘好人’!耶芙娜,便是这样的‘好人’!”
“师姐!慎言!”
一旁的佟元奇见元敬越说越烈,
恐其言语失控,
连忙出声劝阻,语气焦急,“鹤童当时之举,绝非单纯贪生怕死!玉清大师方才已剖析明白,那是为了保全碧筠庵道统不至于落入利亚姆那等卑劣败类之手,而不得不行的‘断腕之举’!彼时情境,乃宋宁精心构陷之死局,松鹤二童与碧筠庵,注定只能存一。若鹤童当时不决断,则二童皆亡,道统也会落于败类。鹤童择杀死同门,固然痛彻心扉,却至少保住了碧筠庵道统不堕邪途!此乃舍小义,全大节,为大局而忍辱负重!我等岂能不明其中苦心,反以寻常私斗弑亲之罪责之?”
“大局?又是这该死的‘大局’!”
不提“大局”还好,
佟元奇此言一出,
宛如火星溅入油锅,
瞬间点燃了元敬胸中积郁的所有愤懑与不屑,
她厉声驳斥,声震屋瓦,“为了所谓‘大局’,便可心安理得将飞剑刺向同门师兄?这与那些为一己之私便可同门相残的邪魔外道,有何本质区别?!我等自诩正道,持身以正,行事以明,规矩法度,伦理纲常,乃立身之基,兴道之本!今日若开了这个‘为大局可杀同门’的先例,明日是否便可为‘更大局’而牺牲同道?后日是否便可为‘终极之局’而罔顾一切人伦底线?长此以往,正邪之界何在?我等与慈云寺那帮妖人,又有何异?!我绝不容许一个手上沾着同门鲜血之人,继承醉师兄心血所系的碧筠庵,玷污他一生清名!!”
佟元奇见元敬情绪如此激动,
心知再辩无益,
只得摇头重重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然而,
辩论并未因此停息。
风火道人吴元智眉头紧锁,沉声开口道:“元敬师姐,请恕师弟直言,你此言……未免失之偏颇,将我等修道之人,与那江湖上任侠使气的豪客等同视之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渐转肃穆:“我等非是寻常江湖客,可仅凭一腔热血、快意恩仇。我等乃承天应运、肩负‘正道大兴’之重任的峨眉弟子!此使命之重,关乎天下气运消长,关乎亿万生灵福祉。若因拘泥小节而坏了大局,致使邪道趁机猖獗,届时烽烟四起,生灵涂炭,那枉死者又岂止一二同门?孰轻孰重,焉能不察?”
他望向寒玉棺,
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有力:“鹤童当时身处绝境,前行无路,后退无门。杀同门,乃大罪;但任由道统落入奸邪之手,则是更大的失职与罪孽。两害相权,取其轻。他选择了背负杀同门的罪孽与骂名,以保全碧筠庵道统之纯净与未来。此等抉择,犹如壮士断腕,其情可悯,其心……或亦可鉴。我以为,此实为不得已而为之的悲壮之举,情有可原。”
“元智师弟,此言差矣!”
李元化须发微张,
显然并不认同,
他站在元敬一侧,反驳道,“首先,碧筠庵一地道统之归属,固然重要,但当真就关乎你口中那等‘天下兴亡’的泼天大局么?未免言过其实。其次,也是最关键的——”
他目光锐利如鹰,直刺问题核心:“你如何断定,鹤童当日挥剑,心中所念必是‘保全道统’,而非……单纯的‘贪生怕死’?人心隔肚皮,幽微难测。危急关头,求生乃是本能。以‘大局’为名,行‘自保’之实,古往今来,难道还少么?我等岂能仅凭推测与希冀,便将如此重要的传承,托付给一个动机存疑、且已犯下弑亲重罪之人?”
“我可以性命与清誉担保,鹤童绝非为苟活而行凶!”
玉清大师此时亦肃然开口,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鹤童自幼在我与醉师兄眼前长大,其心性品行,我了然于胸。那夜情形,我能明白他其挣扎与绝望。他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彼时之抉择,确是为防止碧筠庵道统落入利亚姆那等心术不正之徒手中,致使醉师兄百年心血付诸东流,亦免我峨眉因此蒙羞。此心此念,天地可鉴!”
“好一个‘天地可鉴’!”
哈哈僧元觉禅师蓦然开口,
声音浑厚,带着佛门特有的悲悯与冷澈,“我佛门有云: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又云:论迹不论心。鹤童挥剑杀兄,此乃‘迹’,铁证如山,无可辩驳。无论其内心初衷为何,这‘杀害同门至亲’的果报与业力,已然铸成。此乃洗刷不去的污秽,亦是未来修行路上巨大的心魔与孽障。让一个身负如此沉重业债之人执掌一地道统,非但其自身难堪重负,更恐将不祥与戾气引入道场,绝非碧筠庵之福,亦非我峨眉之幸。”
“元觉师弟此言,未免过于严苛,乃至不近人情!”
坎离真人许元通,忍不住抗声道,“若按此理,凡为大局而忍辱负重、行非常之事者,皆要因‘迹’而受责,因‘业’而见弃,那日后还有谁敢为宗门大计,行那必要的、却可能背负骂名的‘暗行’?正道大兴,非仅靠光明磊落便能成就,有时亦需在阴影中权衡,于污浊处抉择。鹤童忍痛杀兄,背负重孽,其所为或许可议,但其为大局而牺牲自身清誉与道心安宁的这份担当,难道不该得到些许理解,甚至……补偿么?若我等连这等‘污点英雄’都要摒弃,岂非令志士寒心?”
“不行!无论如何辩白,我绝无法接受一个手染同门鲜血者继承道统!耶芙娜心地纯净,宁死不伤同门,此等心性方是正道根基!”
“可耶芙娜元阴已失,大道有缺,如何能引领碧筠庵复兴?鹤童乃醉师兄自幼培养的继承人,根骨心性皆为上选,此次更是为保道统而忍辱,岂能因一事而废全功?”
“正因他是继承人,才更应洁身自好!弑兄之罪,永不可恕!”
“此非私怨弑兄,乃公义之下的无奈抉择!”
越来越多的人卷入这场激烈的辩论。
禅房之内,声浪渐起,立场分明。
支持耶芙娜者,
高举“心性纯洁”、“正道根本”之旗;
支持鹤道童者,则力陈“大局为重”、“忍辱负重”之理。
两派观点针锋相对,
互不相让,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理念冲突与情绪张力。
而自始至终,
刚刚以“大局”之名收下严人英的峨眉代掌教苟兰因,
却如一尊泥塑木雕,
端坐一旁,眼帘微垂,唇齿紧闭,未发一言,
仿佛眼前这场关乎道统与理念的激烈交锋,与她毫无干系。
这份沉默,
在此刻喧嚣的衬托下,
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甚至……有些刺眼。
“够了!”
一声清叱,
并不如何响亮,
却如定风珠般,瞬间压下了满室的嘈杂。
出声的正是罗浮七仙之首,香雪洞元元大师。
她面罩寒霜,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争执不休的众人,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清澈洞明的气度,竟使得连悲愤中的元敬都暂时噤声。
在这等内部理念争执的关头,
她的威望似乎比那位始终沉默的代掌教苟兰因,更令人下意识地遵从。
“醉师兄元神初定,神魂犹虚,经不得这般喧嚷争吵!你们莫非是想将这最后一缕清明灵光,也生生吵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