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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嘶——!”
密室厚重的石门,
关不住那一声接一声从牙缝间迸裂出来的嘶吼。
那声音极低,
极沉,
像是一头受了致命伤的野兽,
把自己藏在见不得光的洞穴深处,
把每一片痛楚都硬生生嚼碎了,
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闷响。
间或有一阵极轻极促的喘息,
撞在石壁上又折回来,
听得门外三个人心头一阵阵发紧。
杨花、杰瑞、慧明,
就站在那扇紧闭的石门前,谁也没有动。
杨花面向石门,
咬着下唇,
两手在袖中绞得指节青白,
像是从门里传出的每一声嘶吼,都从她身上割下一刀。
杰瑞靠在对面的石壁上,
浑身的伤只草草裹了几层布,
血已渗出来,在他脚下积成小小的黑渍。
他低着头,
手掌撑在膝上,沉默得如同一匹逆风中的老马。
慧明立得最远,
半张脸埋在甬道阴影里,
背挺得笔直,
眼睛半阖,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三个人,三种心事。
却都默契地沉默着。
时间在这地腹深处似乎流得比外头慢上许多。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烛火跳了几跳,光线弱了,又有人重新点上。
他们依旧没有开口,
像是怕一说话,便有某个极重要的东西被声音惊散。
只有门内那断断续续、从压抑到沙哑的嘶吼,
仍在提醒他们——
那个人还活着,还在与命相抗。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杨花膝盖都微微打起颤来,
门内终于传出一声极轻、极疲的声音:
“好了。你们……进来吧。”
是智通的声音。
虚弱得几乎糊成一片,
可尾音里却透出一股放下重担似的松快。
门内人似乎已经闯过了那一劫。
“咔嚓——”
杨花几乎是扑上去推开的门。
门轴发出长长一声哀鸣,
沉闷的甬道里灌进了一股浓烈的药气、血气,
还有某种极淡的、类似新肉初生的腥甜。
密室里的陈设极简,
除了四壁的铜灯、一方矮几,
便是一张石床。
智通仰躺在上面,
僧袍解了,
腹部仍是大片大片尚未处理的血污,
可人的精神却比方才好了些。
他半睁着眼,
见三人进来,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微弱的弧度。
“师祖……”
杨花先冲到了床边,
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目光只往他腹部一扫,
眼泪便又涌了出来,
可她强忍着,没让其落下来。
智通腹部那个曾如一口吃人的血洞,
如今已被重新填上了。
崭新的脏腑被无数细如发丝的血管连着,
像是初春刚接上枒的新树,
生命顺着那些细细的红线,重新往四肢百骸里流去。
心脏在他胸腹之间,
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跳着。
“放心,花儿。”
智通伸手,
极轻地拍了拍杨花的手背,
笑得虽弱,却安稳,“都接上了。命,已经无碍。只是这面板上的皮肉,少说还得养上几个月,才能长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
杨花终于“唰”地落下泪来,
却笑得厉害。
她慌忙拿袖口擦脸,
可那袖子早被泪浸透了,擦不干净。
智通不再看她。
他的下颔微不可察地一收,
笑意渐敛,
眼中重新聚起一种属于执掌一寺之人的锐利。
他望向慧明与杰瑞,
声音虽轻,却已换上问讯的语气:
“玉清观……最后,灭了吗?”
这一问,密室里的气息忽然僵住。
杨花擦泪的手停在半空。
杰瑞与慧明飞快地对视一眼,
又同时低下头。
没有人答话。
智通等了片刻,
见两人还都依旧装聋作哑,
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气息一促,声音陡然带怒:
“说啊!”
他瞪向二人,
又喘息着缓了语气:“我自然知道,峨眉动用了【仲裁令】,请出了李静虚。我们围攻玉清观……师出无名,不占天理。李静虚代天执秤,必定会判我们退去。”
他说到这里,
长长一叹,
满眼都是遮掩不住的遗憾与不甘:
“只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点,便能将玉清观上上下下杀个鸡犬不留。几百人,五天五夜,功亏一篑……唉。”
密室里,
只有他这一声叹息在四面石壁间荡来荡去,
像一蓬将灭未灭的余烬。
他被笑和尚无形剑穿体时,
恰是峨眉发动【仲裁令】的前后。
之后的一切,他便再也不知道了。
他只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可眼前两个弟子,
一个赛一个的沉默,
让他本来那个“念头”忽然变得没有底了。
“两个逆徒,你们是不是要翻天?!”
智通猛地一拍床沿,
整个人几乎要坐起来,
又因牵扯伤口“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跌了回去。
他额上疼出冷汗,
面色愈发狰狞:“让你们说句话,怎么就这么难!说——玉清观,到底灭没灭!”
“说吧。”
杨花终于看不下去,
转过身,对那两人道,“事已至此,照实说便是。又不是你们的过错,怕什么?天大的事,总好过这样瞒着。”
慧明这才慢慢抬起脸。
“师尊。”
他开口,
声音沉得像一块从水底打上来的铁,“我们……不仅没有灭得了玉清观。而且……”
他停住了。
那停顿不过一瞬,
却重得让整个密室都往下一坠,“而且,我们的人,全军覆没。”
“什么——?”
智通“腾”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动作大得将腹部刚刚接上的血管都扯得绷紧。
下一瞬,
剧痛如潮水般碾过全身,
他闷哼一声,
整个人重重跌回石床,
只一双眼睛睁得铜铃也似,直勾勾盯着慧明:
“这不可能!李静虚既是仲裁,至多命我们退去,难道还会帮着峨眉赶尽杀绝不成?我们退也不成吗?我不信!退阵之时,自有绿袍老祖的【百毒金蚕蛊】压阵,天下谁人敢追?就算峨眉援兵到了,看见金蚕蛊在,他们不敢动,也不会动!这如何会全军覆没——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变了调,
又尖又厉,
哪里还像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智通。
慧明不敢再往下说了。